杂志信息网-创作、查重、发刊有保障。

讲故事的张维维

更新时间:2016-07-05

上天啊,请善待每一个微瑕的灵魂。

——题记

张维维死了。

她在江里泡了4天才被发现,捞了起来。投江地的岸边,临着一条热闹的古镇,挤挤挨挨的游人穿梭在烤肉串的烟子、五颜六色的玩意儿和串烧音乐之中。靠岸梯坎旁茂密丛生一人高的芦苇,屏蔽了镇上的嘈杂。冬天水位低,大块灰白的鹅卵石就突兀地出现在岸边最后一节梯坎下。张维维在江里消失后,石头上摆着一双鞋和一大兜生活用品。

关于建筑材料的燃烧性能等级,我国按照国家标准GB 8624进行划分,以评价材料燃烧性能的相对好坏。作为我国建筑材料燃烧性能的分级准则,该标准在评价材料燃烧性能及其分级、指导防火安全设计、实施消防监督、执行建筑设计防火规范等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现行版本为GB 8624-2012。明确将建筑材料及制品的燃烧性能基本分级定为A、B1、B2、B3四级,同时建立了与欧盟标准分级A1、A2、B、C、D、E、F的对应关系,并采用了欧盟标准EN 13501-1:2007的分级判据。

那双鞋原是式样普通略显老气的女式中跟,跟子底部已经磨损了三分之一。鞋子要是放平,会有些倾斜,鞋面上光洁与尘垢界线分明,像是出门前随手拿起一块抹地用的湿帕子擦了擦。一大兜超市塑料袋装着的东西,杂七杂八鼓鼓囊囊,一个因为储存得太久有些发黑发干的石榴滚落在草丛中,身上贴了几重的标签像一块厚厚的补丁。

法医鉴定的结果,张维维非他杀。那她是不小心落水还是有心自杀?如果是不小心落水,大冷天的,谁会专门穿过枯干的芦苇,去到江边看风景。这里委实冷清,况且古镇外有一座专门观景的小亭子,离这里并不算远。如果有心自杀,她又何必提上一大兜吃的用的,甚至随便穿了双旧鞋,不像是有准备。

陈明华是不知道这些的。他生在一个县份的镇上,父母做猪肉生意,有一个店面,家里是自建的两层楼,简陋却宽敞,二楼有两个空置的大房间,一间摆了辆男式凤凰牌自行车,一间堆了几件农具。陈明华大学毕业先是取得了省城的公务员编制,又拿超低价买到了单位修建的福利房。张母一脸满意的模样让他心头隐隐的不舒服。

“她父母早死了,也没兄弟姐妹,我说了就算。”陈明华隐隐有些不耐烦,不时地展开手里捏着的那张收银条看。每一展,都会带动许多小尘埃在雪亮的灯光中狂舞。那张收银条来自张维维在岸边遗下的购物袋,打折肉菜、打折水果、洗洁剂、牙膏还有一件童装,总共290元,微信支付的。陈明华每看一下那张纸片,便会显出一种难受的神情,似乎比听见张维维确已死去这一消息时还要难受。

陈明华与张维维的婚姻,跟他的工作一样,既循规蹈矩又充斥着许多无奈。认识张维维的时候,陈明华32岁,张维维25岁。出现在张维维面前的陈明华,既讲究又着急。虽然头发用发胶定着型,却分明能看出已经很久没有理发;虽然外扎的是金利来皮带,可西裤上却显出因为急着出门而来不及熨烫的皱折;陈明华语速很快,说事直奔主题。

张维维和陈明华结婚十二年,却并不管家里的钱。张维维住在陈明华从单位买的经济适用房里,两人各用各的钱。领证当天,陈明华只把一把家门钥匙给了张维维。陈明华什么都可将就,张维维是讲究惯了的母亲养出的孩子,所以极怕将就,于是样样都由她拿钱来买,慢慢成了习惯。

结婚的第三个年头,一天,陈明华兴冲冲回家,非常温和地对正在收拾一条鱼的张维维说:“你快拿二十万出来。一共四十三万,城中心位置的小户型,这可划算……”“算”字还没出口,张维维便有些愧疚地低头,把鱼横向展开,抹姜葱料酒去腥,然后慢慢道:“我账上最多只有5万块。”陈明华张着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直到一些措辞在脑里形成篇。他一挥手把那条浑身裹着黄汁的鱼从盘里拽到地上,然后抬起下巴:“你工作五年了,连二十万都存不到,你干什么去了,你的钱花哪里去了?”

听说那女娃儿投了币,嘿,硬是没挤得上去。就是非要走嘛!

张维维终究没有筹到陈明华要求她拿出的二十万。晚上吃饭的时候,陈明华不再和她讲话。张维维着急恳切且惭愧地说着,陈明华伸筷子夹鱼大口吃鱼。这种鱼三十六块一斤,只有一条主刺,他俩都爱吃。这晚陈明华胃口非常好,很快,鱼就露出了梳子般的脊骨。

Study on public transit network from perspective of spatial layout---A case study of central Qingdao

陈明华额头青筋跳动,非常愤怒。

我一个月工资只有4000块,我的钱一直给家里买东西,大米猪肉水果洗衣粉香皂刮胡刀……一堆话在张维维的喉咙里打转,硬是被陈明华给憋回去了。

把地上的鱼捡起来放进蒸锅,张维维开始给自己的父母打电话。

妈,你跟爸说说,能不能支持下我们买房子。

明华说,那房子在城中心,附近有好学校,以后要有了孩子也用得着……嗯,就借二十万,或者十五万也行……

爸,你别激动,我知道妈的病要随时备着钱,可你们不是还有80万的拆迁补偿费吗?……

喂!……

“别说了,你就会买无聊透顶的东西。像这条鱼。你爱买你吃,我不吃!”

几天后,陈明华凑足了四十三万,全款买下市中心的那套小房子。从那以后,张维维开始喜欢讲故事。在家里讲,在外面也讲。

张维维落水前的那个周五,下着雨。事实上,这样淅淅沥沥看起来不大、却足以让人感觉寒到心的雨水,已经落了两个星期。这座城市天气很古怪,从三月开始慢慢起步至八月,热起来仿佛要窒息,甚至让外地人怀疑在此地过得惯的人,是不是已经具备了变异基因;等到九月底的某天,一顿瓢泼大雨宣告降温,随之便是接连不断的暴雨、大雨、中雨、小雨,一直到初冬,用不停歇的雨水来计量之前的奇热,或许是要把厚厚云层中的最后一滴水都挤干净。

[24] Anas A, Arnott R, Small K A, et al., “Urban Spatial Structure”, Journal of Economic Literature, Vol. 36, No. 3 (1997), pp. 1426-1464.

一如十几年的生活,张维维撑着把断了一根骨的伞站在公交车站等828路。828很稀缺,如果遇到前面水头大桥堵车,半个小时也不会有一辆。

其实,那天她本可以顺利地赶上828,如果她随大流一起横穿马路直接抵达公交车站——那个岔口连接单位大门和车站,是过街的捷径,却偏偏没画斑马线。张维维十几年都坚持从单位出门向左转,上人行天桥,从天桥下来,再右转,到车站。那天她走拢时,刚巧看见828的屁股,瞬间便跑远了。

师父在一身树洞的老柳树下摇着头,一个在妓院里长大的孩子,弄点石灰包、小匕首、辣椒水什么的玩玩就行了,还要找师父学拳,学拳就好好学,自己好歹也算长安城里教拳的一个名师,一个少林罗汉拳学好了,两只铁锤舞得有模有样,就受益终身,搞不好就进羽林军中给那些王子皇孙当差了,偏又弄这乱七八糟的王八拳,唉!

下雨一定会堵车,这增加了等828 的难度。眼巴巴的15分钟过去,张维维决定不等了。828可以直达她家楼下,坐167的话,需要在水门大桥前的灯具市场站下车,再转其他车。虽然麻烦,也比看着天慢慢黑尽要好很多。这样想着,不远处还真出现了一辆167。隔着200米的距离,也能看见车厢里黑压压的一片。再挤也要上。张维维想着便慢慢收起伞,还特地把断了的伞骨轻轻弯曲避免戳破伞面,同时朝站台一侧挪动步子。放慢速度的167驶进了站台,由之前的等待而积压下来的人群开始追着车门移动,167保持滑行却没有半点停下来的意思。

这个车子要做啥?一个女人,提一小桶活鲫鱼,一边跟车一边抱怨,桶里的水晃荡得厉害,溅到一个穿羊绒短裙的年轻女孩黑色打底裤上。女孩子偏头,狠狠盯了那女人几眼,便快速钻进了靠前的人堆里。167的车头越过站台五米,停下。行动温吞的张维维早落在了后面。事实上,167车厢里连站的位置也快没了,密密的人堆在车门处拥挤着艰难消化,同时伴随的还有男男女女争吵。驾驶员饶有兴味地看着车门口,顺手拨开一颗口香糖扔进嘴里,大口嚼着。

频率调制(FM)是角度调制的一种,用低频调制信号调整载波的瞬时频率,即载波的瞬时频率携带低频调制信号信息。FM 最常用于广播和电视。事实上,工作在88MHz 到108MHz 的FM 广播就是使用FM 调制方式传输音频信号。模拟电视也使用了FM 调制。0~72 频道的电视台使用了从54MHz 到825MHz 的不同频带。这些频带将用于各种技术,其中也包括FM 广播。

张维维知道上不了这个车了,便往回走几步,想再看看后面进站的车。就一小会儿,进站的四五辆车竟拼接在一块儿,动也不动。扭头一看,之前那个羊绒裙女孩竟攀在167 的车门上不肯下来,167动不得,后面进站的车只能排队。

干啥?

“家里的开销,都是我……”

啊呀,一块把块,哪儿用这个样子。看她穿得多伸展的,缺这点儿?

没得点儿公共道德!

张维维旁边有人小声议论。大概过了一分钟,有人建议把那女娃儿拉下来,好几个附和的,也有人凑近去观察,可终究没人把她拉下来。

路边的夜串串店开张了,辛辣油腻的香味飘到站台,张维维突然觉得饿到不行。她决定打的回家,尽快。

在站台700米开外的岔路口,张维维开始等出租车。雨又大了,远看出租车顶子一个接一个地划来,近了却没有一辆闪着红亮的“空车”标记。倒有一个空车朝她的方向缓缓驶近,就隔几米远,一个没拿伞的男人从旁边窜出,直接拦车拉开车门上车,动作又快又连贯。一辆红色的雪佛兰在离张维维大约三米的地方停下来,接走一个长发拂面看不清面目的女人。张维维艰难地把伞靠在怀里,拉开挎包翻手机。这种褐色的质地坚韧的挎包是单位发的,不美观但很安全,可以承载很多东西背带不会断裂,小偷的刀片一下两下也无法划开,里面特别适合放手机钱包之类的物品。张维维的手机是移动公司做活动时买的,关联着一张有一千多块零花的卡,还存着一些弄丢就可能找不回来的电话。手机很重要。

张维维拽出手机,调整好打伞的姿势,点开打车软件。高峰期需要加调度费8元。来不及流到下水道的雨水汇聚成了一大股,越过张维维的前脚。鞋的缝隙进水了,张维维皱皱眉,迅速决定还是叫车。她发出的信息很快有人接收。司机打电话告诉她,等3分钟,他就在附近。

那天张维维叫的出租车3分钟后真的来了。只是那车停靠在马路对面,司机摇下窗子一个劲朝张维维挥手,非要她穿过马路去坐车,否则他没法掉头就只有不接这单生意。结果,张维维真的横穿马路了——这是第一次。对一个迈开步子非得看到绿灯亮的人来说,紧迫情况下打坏规矩也没想象中难。张维维发现自己横穿马路很敏捷,左边一绕右边一抢,就到对面了。

雨伞滴水呢,放座椅底下去。出租车司机吩咐,从镜子里可以看出他很年轻。

临床常见的脑损伤主要包括脑震荡、脑挫裂伤、颅内血肿、头皮裂伤等,该种疾病如不及时治疗,可能会对患者造成永久性损伤,对患者生活质量以及身体功能具有严重损伤,临床实施舒适护理干预,能够针对患者的临床实际情况,根据患者需求给予患者最舒适的护理干预,不断提高患者治疗依从性,对患者病情恢复具有重要作用[4]。

到哪里?

苹果坝。哦,走水头大桥去苹果坝,一条直线。相信我,不会堵车的,就走水头大桥。张维维说了一串,很像在争取什么。司机没有说话,一脚油门,车开动。

车子走的是水头大桥方向。通过第一个下穿道,司机便把车往路旁的一个加油站开去,那里十几辆出租车排队加油。

大姐,你得等一下。油已经烧干了。那司机一边拐弯一边说。

啊,那得等多久?你之前怎么不说呢?张维维惊呼。

大姐,又不算你等时费,就等一等吧。司机说着话,已经把车停成了等加油的姿态。

巴音博罗 世界是恶的,而恶是积极的 布面油画 120cm×90cm

张维维的父母都是上世纪50年代生人。90年代,住厂子里分的“闷罐房子”,不到30平米,厨房和两居室全部贯通,没有卫生间。张维维的奶奶住在进门兼着客厅还连着厨房的屋子,张维维的父母住在“尾巴”上,而张维维的卧室则在头尾相接的过道里。张母在汽车站上班,每天凌晨5点过就起来,在房子里从尾穿到头。张维维年纪小睡得沉没知觉,可奶奶这样的老年人本就睡眠不好,再加上洗洗涮涮的声音一闹,日日积累便抱怨起来,张维维母亲自然委屈不能相让,婆媳矛盾由此爆发。

张维维显然很气愤。她冲下车,快速地走到队伍头里一个刚加好油的司机那里。这时她发现,这辆加好油的空车扣着表。大姐,我要去郊区的。司机直接拒绝。队伍后面几个车似乎也没有要载她的意思。加油站外是快速道,不可能有车停下来,更别提这样的雨天。

张维维绝望而耻辱地走回先前坐的那辆车旁边。年轻的司机正在跟人聊天,看她回来,很是得意。大姐,我说了的,喊你等会儿。

云南省地震通常会诱发严重的次生地质灾害,包括崩塌、滑坡、山剥皮、地裂缝、地面沉陷、堵河、喷水冒砂、地下水变化(水位、水温、水质变化、泉水增减)等。次生地质灾害不仅造成即时的严重经济损失,还对震区资源环境的破坏具有多样性和长时效性,而且其造成的死亡人数也非常之多。据2014年“8.03”鲁甸地震统计数据,次生地质灾害造成的死亡人数约占该地震总死亡人数的1/6。“8.03”鲁甸地震引发的堰塞湖灾害成为仅次于地震本身的重大灾害。地震诱发的次生地质灾害具有危害严重性、破坏多样性、时间持续性、影响广泛性等特点。

我说,张维维清清嗓子。那司机并没有理会。我说!张维维声调抬高,带着一丝哭腔,师傅,不能再等了,我两岁的孩子一个人在家里,我爱人突然接到单位电话走了,我平时很节约,打车就是为了赶回家去,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在家会出事的,我家住在20楼,好像窗子开着,怎么办呀!随着动情的叙述,张维维甚至有些歇斯底里。师傅,你就换位思考一下,体谅一下,帮忙一下,两岁的娃儿有好造孽,你们也看到的,网上不是经常讲,小娃儿从楼上摔下去……

年轻司机起初不做声,慢慢竟也看住脸部肌肉紧张抽动的张维维。算了,兄弟,还是先把那女的送回去,万一她屋头真有啥事,怕扭到你整不清楚。跟他聊天的人努努嘴。

大姐,看你确实着急,就走嘛。年轻司机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张维维也赶紧收起表情,拉开后车门,上车。

一路,司机抱怨一会儿还要找地方加油,一路,张维维一边抱着歉,一边絮叨对娃儿一人在家的担心。好在,那司机没有再出别的岔子,直接送张维维回了家,最后加了8元调度费。

古诗文中理的第二个层次是对生命启迪。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这句也是情理相融的经典代表诗句。为什么会这么说呢?据说写这首诗的作者,深深爱着他的家人,后来在他的家人离开他之后,他深深的怀念着。然后就写下了这两句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在作者妻子离开他之后,他看到生活中各种各样的人和事物,都已经无法动心了。“曾经沧海难为水”意思就是说,看到过很多很多的河水,直到见识过了沧海。从此以后,再看普通的水,就已经没有感觉了。“除却巫山不是云”意思是指巫山的云变化绮丽,所以见识过巫山的云之后,平平常常的云,再也无法激发起他心中的热情。作者以此来表示他对妻子的深深地怀念。

其实,张维维没有孩子。张维维的丈夫陈明华在家做饭,煮了一锅稀饭炒了半棵白菜,等着张维维在楼下买一份凉拌鸡肉回家。急着回家的张维维只是给司机讲了一个故事。

“水利科研机构肩负着重要的历史使命和责任。”中国水科院院长匡尚富在代表中国水利科研机构发言时讲道。他介绍了近5年实施中欧流域综合管理项目期间中国水利科研机构与欧盟相关单位开展的研讨交流和关键技术联合攻关情况,以及自2011年中央1号文件颁布之后中国水利科技界的行动。他建议在已有合作的基础上,深入推进中欧科研机构在水资源合理开发利用和优化配置、水资源节约保护、河湖健康保障、保障粮食安全用水、城市化进程的水问题以及能力建设等领域的交流合作。

寄存好张维维的骨灰,陈明华便回家整理亡者的东西。客厅里,张维维买回的凉拌鸡肉包装袋还搁在餐桌上。张维维习惯把装东西的干净袋子留下,下次去超市的时候再用。但周五简单的晚餐后,这个袋子就摆在桌上一角,一直没有收捡。陈明华顿了顿,拎起那个包装袋在手里团了团,扔进垃圾桶里。

卧室墙上矮矮地挂着三张结婚照。两张是陈明华与张维维的合影,一张是张维维穿着一身红色喜服的单人照,看上去很粉嫩的样子。陈明华环顾三面墙,打定主意,走近那张单人照,抬手,毫不费力地摘了下来。乳胶漆刷过的粉白墙面清楚地留着相框的黑色轮廓,毕竟挂了十二年。当年,陈明华带着笑亲手挂上去,如今由他亲手摘下来。岁月悄然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藏在生活的背后。

结婚照透着不真实的感觉。当年,陈明华和张维维都没有要去拍照的心思,但不拍,婚姻又少了仪式感。张维维最怕麻烦,尤其是充满小而琐碎的麻烦。所以,一直素面朝天,她的皮肤很好。

碳水化合物又称糖类,主要功能是提供能量,它所提供的能量占总能量的比例大,功能快而及时,氧化终产物为二氧化碳和水,对机体无害。人体神经系统活动的能量只能由葡萄糖提供,葡萄糖为胎儿代谢所必需,多用于胎儿的“呼吸”。由于胎儿耗用母体葡萄糖较多,如碳水化合物供给不足,母体不得不动用脂肪和蛋白质供能,此时,脂肪动员过快,氧化不完全时宜出现酮症或酮症酸中毒。患酮症的孕妇体内血糖低,酮体高,酮体可进入羊水,胎儿若缺乏葡萄糖而利用羊水中的酮体作为能量来源,对脑和神经系统有不良影响,因此血液酮体高的孕妇所生婴儿常出现智力发育不良、智商低的现象。

知道张维维和陈明华确定了恋爱关系,张维维的母亲特地从400多公里外的邻城过来考察女婿。陈明华带着她,从张维维单位坐828路公交车,一路摇晃经过水头大桥到了苹果坝这栋电梯公寓。走进160平米的宽敞居室,张母看看手表,还好,维维赶得及上班。陈明华甚至听见,张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1.分析电路结构,弄清各电表测哪段电路的物理量。首先分析电路的结构,确定电路的连接方式,判断其为串联电路还是并联电路;这类问题中的电表多为理想电表,当电路中元器件较多且结构较为复杂时,首先对电路进行简化。电压表的阻值非常大,在电路中作开路处理,电流表的阻值非常小,在电路中作短路处理,这样电路中仅剩下电阻、开关、电源等基本电路元件,更容易搞清整个电路的电阻连接关系。其次弄清各电表测哪段电路的哪个物理量以及变阻器电阻变化的情况等。

你看,一个车就加一分来钟,也就相当于在路上堵了会儿。司机开门下车,走到后座的车窗边敲敲。大姐,下车,一会儿就好,不然你只有重新找车坐。

你就不能不穿高跟鞋呀?

不穿高跟鞋也能发出声音,是人走路就有声音!

你也不要弄那么大的响动呀,要将心比心!

那让你儿子在我房间的墙壁上再开个门,我就不用走过来了!

等到2000年上下张维维父亲买了厂里的集资房,70个平方的三居室,舒坦了一年,张维维的奶奶又去世了。

不同反应时间制备样品技术指标见表4。表4数据显示,反应时间分布在60~300 min之间,制备样品的钼含量分布在42.23%~52.67%之间,氨不溶钼分布在0.35%~1.68%之间,其他杂质含量随着反应时间延长均有不同程度的降低。

张维维的死相很难看,她的丈夫陈明华只瞥了一眼,便开始跟殡仪馆商量火化的事。“寄放还是买墓,要不你跟你媳妇的娘家人再说下?”殡仪馆的人又追问了一句。

这样的不舒服,也偶尔出现在他和张维维的恋爱中。比如,围坐吃火锅,金老师,你的肠子熟了,被热气熏得满脸红的张维维夹起一根鸭肠放到陈明华同事的碗里。不是我的肠子,是鸭肠。那个30岁左右的女人,从妆容精致的脸上挤出一丝意味深长的浅笑。陈明华快速地把一块土豆片从锅里捞起,啪地扔进张维维的油碟,几滴冒着热气的红油溅到桌上,张维维惊了一下,想要向金老师解释的话没能及时说出口。哼,金老师,你的肠子熟了。饭后,陈明华道别同事,走得飞快。喔,那真的是金老师放进锅里的肠子,鸭肠,哎,你等等我!

你能管家吗?领证当天,陈明华递钥匙时说。为了金老师那根烫熟的肠子,张维维也心甘情愿只得到一把门钥匙。

陈明华又依次揭下其他两个合影照,同样地,墙壁上跟着出现了两块黑色印记,就像照片中那个披白纱的女人,曾经真实地在这套大房子里生活了十二年。

床头柜上还搁着一枝蓝色的蝴蝶头花。那个周五张维维提着凉拌鸡肉回来的时候,因为打的伞小,头发被飘进的雨丝淋湿,便顺手取下塑料头花放在这里。头花放了半个多月,已经铺上了一层轻薄的灰。

陈明华所有事情都喜欢按寻常规则来。比如他的工作,比如他和张维维的婚姻。

陈明华工作的地方藏在市中心一条偏僻的巷子里,一栋外墙剥落的八层办公楼,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建筑风格,却是省城里显赫的所在。公务员考试里,大部分考生都会报考,虽然录取率不足五百分之一。陈明华大学毕业时国家还包分配,按理,四年间循规蹈矩一切平平甚至挂过一科且背景低下的陈明华本去不了这样的单位。当年他们那届毕业生分配会,系里的几个领导为了究竟哪个学生该去这个单位争得面红耳赤,最后,还是年级辅导员建议说,你看,现在有六个打了招呼的学生,打招呼的人地位都差不多,可这个单位比其他几个单位都好太多,你让六个当中的一个到这单位,就要得罪其他五个,不如这样,六个都到差不多的地儿,这个特别好的单位就让别人去。系主任听了,抿抿嘴唇,算是原则同意了这个建议,其他人也没有异议。那这个单位究竟谁去?分管教学的副主任问。就他吧,系主任随意地敲了敲学生花名册上的一个名字,那个名字紧随在打招呼的学生后面。这个人没啥特殊背景,一堆条子里都没他,至少不会误伤,系主任扶扶眼镜。这个提议也没人反对。这样,陈明华幸运地被分到这个单位的办公室。

和周围的机关干部一样,许多年,陈明华不露尖,不多说话,更不会去随意表态,却常常颔首微笑。他在办公室负责写材料。当着办公室主任的面,如果哪个局领导夸他某个讲话稿写得到位,他会立即隐没一直挂着的笑脸,换上惶恐,后退一步,恰好站在办公室主任之后,谢谢局长,这个稿子每一字每一句都是我们主任亲自带着大家推敲出来的。局座,还是小陈打主力,基础好了才好办嘛,办公室主任说。每年民主测评,陈明华从未得过差评,多年下来就是个副调研员,既没有锻炼的机会也没有提升的空间。上上个周五,那场逼着张维维给出租车司机讲故事的雨还没到来前,局里的书记退休离开那栋办公楼,与众人一一握手道别,办公室的副调研员陈明华漠然地在一旁替书记拎着包。待书记转身朝等候多时的轿车走去,陈明华抢前一步打开后侧车门,略略弯腰恭迎着他坐进去,又顺手将那只看起来没什么份量的包搁到他旁边,然后轻巧地关上车门。只是,这次陈明华没有像以前一样再坐到副驾驶座上。车子发动,退休的书记扭头,刚好与站在原地的陈明华对视。但只一眼,陈明华便背过了身。

这位书记在任,替陈明华解决了职级和经济适用房。几年后,陈明华到他办公室,张口争取局里当年唯一的副处级干部挂职锻炼名额,他没有同意。小陈,不要去争这个,你不知道做领导很辛苦,我了解你,你应付不了那么复杂的局面,还是享受个待遇安安稳稳到退休好。书记说完这几句话桌上电话响了,从书记面部微妙的表情变化判断,这一通可能会持续半小时以上,陈明华等了两分钟便离开了。在陈明华缓缓扣上门的时候,书记腾出另一只手朝他挥了挥,表明打电话的同时他还记得办公室里有个来作汇报的同志。挂职锻炼是这座大城市的市直机关公务员获取实职、得到提拔的必由途径。书记的拒绝,意味着这件事的彻底没戏。一周后,宣传处的金老师得到了名额。这个与陈明华同岁的女同志出现在接待的饭桌或是市里文艺晚会的舞台上,已经七八年了,这些也是她的主要工作内容。

事实上,初时每天陪着书记开会、接送书记,听着书记讲自己在官场的种种惊险和正厅八年的委屈,陈明华觉得书记真是为了自己好,副调研员过几年调个调研员,正处待遇混到退休,少点忙碌多点清闲未尝不好。直到挂职归来的金老师被任命为局里宣传处副处长——实际履行办公室副主任职责,某天坐在隔壁大呼:老陈,来一下,把这几个文件送到市里去!拿着电话的金老师用一只手把一摞文件递给闻命赶来的陈明华,又继续在电话里谈笑风生。夹着文件走到楼下,陈明华看见一辆凯迪拉克停在院外,两个老板派头的人正毕恭毕敬地把书记从车里请出来,书记满脸自得。刹那间,一连串脏字在陈明华心中腾地升起,不是当官不好吗?怎么人人都那么享受当官的快感呀!不当官你来这破机关干嘛?难道别的工作没有机关收入高?一个在脑子里刻意屏蔽多年的画面挣扎着蹦了出来:镇长的老婆从父亲的肉店前经过,停下。哎,老陈,今天你这蹄髈不错呀。新鲜着呢,大嫂子你喜欢挑一块去,父亲讨好地说。老陈啊,这样我就不客气了。哎呀,生分啥呀,这两根棒骨大嫂子也一起拿走吧,给娃儿炖个汤,有营养。待镇长老婆提着一大包走远,父亲把一旁跟小伙伴“踢房”的陈明华揪着耳朵拖回来,跟老子好生读书,以后长大一定要有出息,当个官,才能吃香喝辣连带一屋子荣光!

眼见凯迪拉克消失,书记跨进院门,陈明华幡然醒悟,自己跟书记除了上下级关系并无其他更深的交情,他根本没有任何资格进入书记的圈子,甚至书记亲手掐断了他的仕途。所以,他没有必要跟着坐上轿车送退休的书记回家。既没这个情分,也不符合一般的机关规则。

“她这人就是乱买东西。”陈明华自言自语。

陈明华刚经历了第二次失恋。

第一个姑娘一直不愿意让陈明华碰,直到陈明华费尽全力帮着她的亲妹妹搞定市内一所直属高校的研究生指标,这才在他的单身宿舍里半推半就的亲热。就在陈明华忘情于身下姑娘的双乳之间时,姑娘一晃眼却发现了他胸前指甲盖大小的白斑。你有白癜风!姑娘在陈明华起身去拿安全套的时候,突然开口。

这可是经典戏目,走,带我去上门做做工作。我立马决定上门邀请。诸葛亮三顾茅庐都请出了山,我就不相信请不动一个人出来唱一段戏。

那不是白癜风,是,是小时候弄伤留的疤痕。

那不是什么疤痕,就是白癜风,这种没得治的,我的一个朋友就是,一点点最后全身都是,太吓人了。

真的不是。

你敢和我一起到医院鉴定下吗?

一番争论下来,陈明华感觉下面软了,只得讪讪地套上裤头,姑娘奔向卫生间一番冲洗速速穿衣服走人。然后,他打不通姑娘电话了,只是收过一条短信:快去看看,这病真的很难治。对“白癜风”这档子事,陈明华将信将疑。镇上长大的人,生活得粗,身上或多或少都有疤痕,这一点白记多半就是伤疤,以前他还真没留意到。不过,他找人打听过,白癜风治起来真烦琐,他怕烦,这点跟他后来的老婆张维维很像。分手三个月后,一天陈明华洗澡再看看胸,竟没有那小块白斑了,一点痕迹也不见。他妈,真是有鬼了。陈明华狠狠搓着那片皮肤。不过,那时姑娘已经处上了新的男朋友。

第二个姑娘对陈明华挺热络。陈明华上杭州出差,姑娘也跟着去。这个姑娘父母都做生意,她只需时不时去帮忙就好,闲暇特别多。在杭州几天,两人就跟度蜜月一般。不过那趟蜜月回来情势就变了。姑娘陪着陈明华去办那160平米经济适用房的房产证,眼瞅着证上只落了陈明华一个人的名字,姑娘急了,哎,都快结婚了,你咋不把我的名字加上去啊?这是我们单位的房子,毕竟我们还没结婚,落你名字不好吧?哼,看你是压根不想落吧?没有那个意思,就算没你名字,婚后也算共同财产呀!陈明华不肯把姑娘名字落到房产证上,而姑娘坚持不落不能结婚。这个死结就摆在那里,逛街绕不开这个事,吃饭绕不开这个事,睡觉也绕不开这个事。

爆发是在朋友家的一次聚会上,姑娘洗完水果端上桌,陈明华拾起水果刀马上开始削皮。咦,很默契呀,夫唱妇随,这男的真可以嫁,朋友打趣。哼,我才不会嫁给他,一个什么都想当成婚前财产,什么都算计的男人,这辈子就让他打光棍去吧!朋友立时很尴尬,陈明华面部细小的神经在一阵不易觉察的抽动后勉强恢复,哎,别乱说,有什么事咱回去再讲嘛,老夫老妻了。屁话!老夫老妻?!我们耍了三年朋友,你给我买了啥?嘿,房子这件事我还真要在这儿讲清楚了!我从小跟爸妈在社会上混,就凭你,还想麻我了?!姑娘叉起腰,很横的样子。去你的,贱人!陈明华出手推了她一下,这可了不得,姑娘竟不依不饶地上前与陈明华扭打起来。当着朋友们的面,男人不好下重手,女人则像猫一样抡起手指,尖尖的指甲在男人脸上脖子上手上留下一条条血印…….不过,这姑娘预计得没错,那时单落着陈明华一个人名字的房子,只要结婚,还是共同财产,几年过后,法律规定,那套房子只是陈明华一个人的婚前财产,姑娘真跟了他,闹崩了,得净身出户,喊冤也没用。

这姑娘是精,“必须在房产证上落名”是她嫁人的必要条件,还真有人答应了她这个条件。两年后离婚,姑娘硬是叫了十来号人每天在房子里热闹。谁让我有这一半呀?最后分了上百万才罢手。当然,后话。

出现在陈明华面前的张维维,除了热情,同样还是着急。及腰长发扎成马尾,上头停一只亮黄的蝴蝶。圆脸大眼的张维维非常喜欢蝴蝶状的饰物。

张维维熟络地从厨房往外端已经切成块插着牙签的水果,摆在离陈明华最近的地方。吃点火龙果吧,这是一种外国水果很少见的,她说。我自己来,实际上陈明华没动。见陈明华对水果兴趣不大,她又从茶几底下拿出一个糖果盒,打开。这是陈皮糖,可好吃了。陈明华笑笑,随手拿了一个。陈明华与张维维见面,是在一个共同朋友家里,并非相亲,只是年轻人的一次普通聚会,不过参加这种聚会的男女多是单身,朋友的朋友彼此不一定相识。

在陈明华看来,张维维试图推销自己:会做饭,有情趣;单位不错又清闲;出生在邻城,父母有退休工资。就像一到冬天,省城有不少外地人叫卖黄得发亮的脐橙,虽然橙子可能味道不错,但衣衫不整的水果贩子向每个路过者流露出刻意讨好的眼神和语气,却让人觉得不宜在此处驻足。陈明华还留意到,扎着马尾的张维维很爱说话,充满夸张。就在张维维指着茶几上一只可以盛放三斤蜜桔的果盘,说自己养的观赏葵开花就那么大的时候,陈明华嚼着陈皮糖打趣,你可真是个故事家。哪是讲故事,是真的,改天你去我宿舍看看!张维维脱口而出,声音很大。边上一直玩游戏的女孩斜眼把她上下打量了十秒,而陈明华猛然囫囵吞下整颗陈皮糖。张维维连忙改口,我是说,改天请大家都去玩。

当然,张维维改天并没有请大家都去她住的地方玩,只有陈明华去了,距那次聚会大约两个星期以后,严格说是张维维主动邀请的。因为陈明华只是在中秋那天礼节性地给张维维发了一个节日快乐,结果张维维拿手机彩信给陈明华推了四五张照片,全是她做的“节日美食”。看起来不错,有空尝尝,陈明华礼貌回复。好呀,周末你来吧,刚好有我妈从老家带的特产,张维维很热情。虽然这女孩子身上总有些不太讨人喜欢的东西,但终归人长得不错,皮肤白头发黑的,而且主动。陈明华在刻意迟疑几分钟后应允了邀请。

张维维的阳台上,果然有一株开着硕大花朵的观赏葵,花朵有碗口大,一副过了花期萎靡不振的样子,花盘中心有许多青白色没有成型的瓜子。午饭很丰盛,有红烧排骨、豆豉鱼、清炒豌豆尖、煮花豆、番茄鸡蛋汤,花豆是张维维家乡的特产,颗粒饱满,吃着却不如刀豆爽口。

你小得很,咋感觉你,那个,有点急呢?几口菜下肚,陈明华彻底放开了。

我知道你说我急什么,我妈25岁我3岁。原来老家有一个大学同学,爸妈不同意,现在我一个人在这个城市,感觉就像棵没根的浮萍,张维维说,没有一丝尴尬。

哦,陈明华点点头。

说来浮萍这种植物也好活,没根的话就在水面飘着,一场暴雨或许会推着它在靠岸的堤坝扎下根;水快干了,浮萍也能像青苔一样直接长在泥泞里。

冬至以后,陈明华常常请张维维到他单位附近一条巷子里吃50元一锅的羊肉汤。那个店很小,总共只摆了四个桌。陈明华吃得很仔细,用勺子捞尽最小的肉片,又搜索着锅里随着汤浪翻滚的葱叶。要不要再加点菜?店老板走过来问,陈明华摇摇头。对着被捞得清澈见底的小锅,张维维倒是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张维维的父母对陈明华很满意,不仅因为他有一套大房子,两个老的方便过来和女儿一聚,张维维的单身宿舍不过13平米,再展开一铺床都是奢望。关键是,张维维父母认为,陈明华的出身不算很穷,而且善于过日子。当初带着张母现场参观完大房子以后,陈明华安排张母在客厅喝水休息,自己到楼下超市买了菜,又揭下卧室里遮灰的床单,厨房里叮叮当当回锅肉飘香,生活阳台洗衣机低沉声响,张母脸上现出和张维维一模一样的赞许笑容。

因了这般赞许,陈明华陪着张维维上街,一件杀价后340元的换季大衣,张维维会从钱包里掏出三百大钞,塞到陈明华手里,悄悄地:你再补40,算你买来送我的。第二年冬至,在那个小店吃羊肉汤锅时陈明华向张维维求了婚。

领证的第二天,陈明华才把张维维带到自己父母面前。听说陈家大儿娶了个水灵的大城市姑娘,姑娘又有体面的工作,陈家院坝便围站了一圈沾亲带故的嫂嫂大婶,陈明华的母亲领着张维维介绍给她们:这是我家的大媳妇。张维维恭恭敬敬地向直接评头论足的围观者施礼问好,陈明华站在远处,掰手里吃剩下的一节红肠,扔着逗家里养的黄狗。张维维不知道,“金老师的肠子”不是一件小事,当天晚上陈明华把她扔到公交车站后,转身回去气恼得一夜未眠。宣传处的金老师很神通,虽然大多时候她像波斯猫一般懒散地坐办公室,但只要她想向领导传达什么信息,那么很快,领导就会知道就会认同,继而展现出很官方的态度,这样各种传闻便会在那栋旧旧的八层办公楼蔓延。陈明华从骨子里敬畏金老师这样的美人。陈明华请同事们吃火锅是因为撰写的理论文章得到了一笔奖励。请金老师参加,他费了点劲,却不想被张维维那句“金老师你的肠子熟了”给搞砸了。幸而金老师第二天上班没说什么,接下来的一个月也没特别的事情发生,陈明华才慢慢放下了,却也稳固了对张维维的某种成见,这种成见模模糊糊却又特别顽强地贯穿了他们十二年的婚姻。到后来,张维维一个讨好的举动,比如,试着搭搭陈明华的肩头,冷不丁会引出一声呵斥。因为,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成见是一根导火索,从那八层机关楼归来的陈明华不知何时心头就会揣上大当量的炸药,张维维的触动提供了一次重要的摩擦机会。经年累月,张维维也悟出这个生活常识,讲故事最大程度地保护了她。

就像周五的那个晚上,坐出租车回家,虽也不是十分顺利,但比起平时赶公交还是快了许多。她把那袋凉拌鸡肉搁到桌上,陈明华还在厨房使高压锅煮稀饭。今天怎么回来得那么早?哦,办公室其他人下午开会,我就先走一步了。张维维边回答边取下头上那朵被雨水飘湿的蓝色蝴蝶花,走进卧室顺手放在床头柜上,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根黑色橡皮筋把头发扎成马尾。

墙上的三幅结婚照已经被陈明华放进了一个黑色塑料袋,他看着床头柜上的这朵蓝色头花,拿起掸了掸灰,想想,也扔进了袋子里。收拾好杂物,已经是傍晚六点多,陈明华煮了碗面条,坐在餐桌边吃了起来,刚吃几口,抬头看见对面的位子空着,突然一阵难受。前些天他还感觉不到这种难受。张维维失踪的几天,刚开始他以为她只是出去散心,因为之前她忙得早出晚归。后来意识到不对,但绝没想到她会从这个世界消失,再也不能见面。得知张维维的死讯,跟警察碰面的瞬间却又突然激发了他的恐惧:张维维死得不明不白,不会把他作为“杀妻”嫌疑人吧?这样的大冤案是有的,被冤者坐牢几十年出来白发苍苍人生全毁,还有含冤而死的,待到平反,坟上的草都一人高了。幸而法医推断出的死亡时间,陈明华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据,那两天他没有回家,在办公室跟同事加班加点搞迎检材料,一有空暇便给张维维单位或者他和张维维的共同朋友去电话,问他们是否清楚妻子的去向。陈明华相信,警方一定对他手机上的来电去电进行了一一核实,以证明他没有杀妻没有任何杀妻动机更没有雇凶杀妻。

多年的机关生涯,让陈明华分外敏感,尸检那天他接到过三个来自警方的电话。前两个问了一些张维维生前的健康情况,第二个电话快结束时警察突然问:你们没有小孩吗?他赶忙回答:没有……因为忙,哦,还有她的身体原因…..其实我们感情真的很好。话音刚落,陈明华开始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补充出这么多内容,有的明显画蛇添足,末了他听到警察的一丝冷笑,在话筒里很清晰,的确是冷笑,仿佛看穿了他想要掩饰的某个部分。待到夜里十一点半第三个电话打来,陈明华几乎直接从沙发上弹射起来,战战兢兢接起。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张维维死亡非他杀,警察说。哦哦,这样啊!陈明华心头一块巨石落地。

张维维确认死亡以来,他最挂记的是如何摘清自己,至于张维维到底怎么死的,是不是被人杀害的,那几天,还没来得及提到心头的议事日程上。一切结束,重新坐到这个熟悉不过的餐桌边,才发觉自己的生活已经根本改变,他死了老婆,以后没人在餐桌对面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邰大爷家的金鱼”“退休到山里支教”这些废话。他很惊讶,一个喜欢到淘宝买大白兔奶糖还得不到免邮的女人,竟然敢于跨过芦苇丛踏着台阶一步步走进冰冷的河水并没有回头,这种勇气想着让他很是战栗。并且,他真的想不出究竟是什么事物赋予了张维维如此强大的勇气。没有,没有呀,他们的生活平淡得不能再平淡,除了三年前张维维的父母在一个星期内一前一后去世,除了张维维两年前从医院拿回一张双侧输卵管重度堵塞不能生育的检查报告单。后一件事,陈明华虽然偶尔觉得闹心,但想着自己的弟弟生了一对儿子家里不会断后,而且他也不指望儿女养老——他们两兄弟就没有一个回老家。退一万步还可以做试管婴儿嘛!看看张维维的表现,更没把这当回事。

那你为什么要消失呢?这日子过得没问题呀?陈明华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起身去厨房,取出一副碗筷摆在对面,再低头吃面时,滚落的泪水混进了冒着热气的面汤里。

吃过晚饭,陈明华坐在沙发上,从茶几肚子里掏出遥控器,一摁,打开电视机。新闻播报时间,局里新任的书记正在下属单位调研,金老师在陪同行列中,恰到好处地站在书记的左后侧,时不时含笑看镜头。那女人的口红也太艳了,陈明华皱起眉头。如果张维维也化了妆,再把头发放下来烫个金老师那样的中等波浪,穿个合身的职业裙装,会是什么样子?陈明华眼眶又湿了。外头没跳坝坝舞,屋子太安静,电视机的声音就特别炸耳。陈明华调低音量,开始筹划还有哪些后续事项要做:人烧了,骨灰寄存了,自己父母那里暂时先不说,接下来是下户口。至于张维维的财产,除了绑定支付宝用于零花的银行卡,张维维还有两张卡,目前就放在衣柜的一个仿皮旧包里,但他知道两张卡的钱加起来不到五万。那个周五的晚上,他们吃完由一袋凉拌鸡肉、半棵白菜和一小锅稀饭组成的晚餐后,陈明华告诉张维维,他决定买一辆二十万的车。有车是好事,以后可以四处走走。对,的确是好事,张维维正冲洗黏糊着浓稠米浆的高压锅,随口应声。买车要钱的呀,你看这么多年你住着我的大房子我也买了不少东西……张维维打断陈明华,这次我该出多少钱?考虑到你不会开车用得相对少一些,就给八万吧,陈明华说。没关系,我出十万,张维维把高压锅放进橱柜。

巴音博罗 在一个无聊的午后,鹰王们谈论人类的狂妄和愚蠢 布面油画 120cm×120cm

当天晚上,张维维带上两张卡,跟陈明华一起到楼下的银行,分别把两张卡的钱一一转到陈明华卡里。两张卡的密码都是家里座机号的前6位,陈明华在一旁把余额看得很清楚,一张卡只剩了三千,一张卡大概是工资卡剩了四万。至于房产,张维维是没有的。一结婚,单位就把她的单身宿舍收回去给了一个刚参加工作的小丫头;后来,她们单位建经济适用房,要求已婚者及配偶之前没有享受过这项待遇,因为陈明华买了,她就没有资格买;她的父母在老家用80万的征迁补偿款买了一套两室一厅,后来卖掉了,她也没得继承。

四年前,得知母亲癌症复发,张维维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回老家,想和父亲一起带母亲去治疗。

我跟你爸讲好了,我再不去受这份罪了,母亲窝在阳台的躺椅上,夕阳的光辉斜射在她的侧脸,镶着金边。

爸,你快跟妈说说看呀!张维维扭头看定一直低头嗑瓜子的父亲。没用了,当年你妈刚查出来病,动手术化疗那么多事,你怎么没陪着去弄,前后半年你算下你回来了几次?张维维立时打了个寒颤,这是她心里隐藏深深的痛点,多年过去,她以为父母已经淡忘了,可没想到,还是被父亲在这个揪心的场合毫不客气地翻了出来。呵呵,陈明华要买房子,你还帮他向我们要钱,要那点拆迁费,救命钱!父亲冷笑。

爸,我说过的,那半年我们单位正在压缩编制搞分流,我一个小职员哪敢随便请假啊?再说,如果不是因为这份工作好,我也不会去省城啊!张维维战战兢兢地说,她没有讲故事,说的是实情。那半年,张维维的名字已经频繁出现在转岗分流的讨论稿里,事业编转企业编是大趋势,转岗不一定有岗,而分流可能最终在省城的某个偏远区县里,她很大概率会再度成为一棵没根的浮萍。父母丈夫都靠不上,她没钱没姿色,唯一能做的,就是认真工作之余守在领导门口插空就给他讲故事,当然也包括母亲危在旦夕缺医少药这样的故事。母亲是企业退休职工,也有医保的。无论真假,总之,六个月后转岗分流的定稿里没了张维维,而母亲最痛苦的六个月里也少了张维维的陪伴。

再说,当时你们不是没借钱给我吗?张维维怯怯地看着眼角细纹慢慢聚起的父亲。

好?!让人离乡背井让妈老汉指不上望不上的工作叫好?!你倒说说看,这些年你存了多少钱?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倒说说,陈明华的钱会交给你一分么!?父亲音量陡然提高,不依不饶,刀刀见血。

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父亲继续。

别说了,早知道这样,咱们那个儿子就该死命要下来,现在也有三十出头了,肯定会管我们,我们也不会老来落得如此下场!母亲从躺椅上费劲地站起来,脸面瘦得连牙都有些凸出来。

张维维只剩一顿大哭。她五岁的时候,母亲不小心又怀上一个,奶奶巴望着是个男丁,非要母亲生下来,而父亲厂里依据国家政策定的规矩是:偷生老二,等着开除,如果有正当理由拿到准生证,降一级工资。母亲工作的汽车站规定也差不多。那时的人收入本来就少,拖老带小,饭碗再有什么闪失,日子就过不下去了。最终,张维维的父母挨了三个月,还是选择做掉这个孩子。做完,看见是个男胎,奶奶哭了三天,妈妈伤心了一个星期又去跑车了。是哇,如果这个弟弟尚在人世,虽然幼时她得到的大部分宠爱会被分掉,但成年以后却可以替父母替她分担更多。

张维维大哭,母亲跟着大哭,父亲也大哭。那时母亲身上大大小小的肿瘤已经顺着血液循环蔓延得到处都是,不想再治疗再受罪,是实话。一个星期后,张维维红肿着眼睛回了省城,父亲迅速卖掉价值80万的新房子与母亲搬进了山里租住民居,具体位置在哪里,他们没有告诉张维维,整整一年,张维维没有见到自己的父母,只能每个周末打手机问问母亲的情况。临走前父亲发短信告诉张维维,卖房子的钱如果他们没有用完,会捐给山里的希望小学。

张维维见到母亲的最后一面,是在老家的医院里。母亲去世三天后,也就是下葬的当天夜里,父亲猝死,从发病到呼吸心跳停止只有几分钟。张维维已经哭不出声,还好,有陈明华在,父亲的寿衣是陈明华穿的。

张维维把父母葬到了一起,墓在父亲堂兄家的荒地里,张维维的爷爷奶奶合葬在旁边。跟前蜿蜒着一条半米宽的小溪,里面长着绿得发黑的金鱼藻。若是溪边的玉米秆子都长起来,两座坟就被遮得严严实实。

父母真的从这个世界离开了吗?也许,他们就在自己身边,或者像他们曾经隐居山林那样,藏在一个她无从知晓的地方。周末午睡将醒,张维维听见父亲大踏步地走进卧室,维维,都什么时间,快点起来了,我跟你妈从老家给你带了花豆和烫油鹅!哎呀,好重哦,快来帮我提一下!每次你这老头都那么懒!分明是母亲的声音。来了来了,父亲踏踏踏出去了。放厨房吗?你说不放厨房放哪里?母亲嗔怪着。床上的张维维努力睁眼,可无论怎么挣扎都不行,眼皮似有千斤重。厨房里,父母仍大声说话,好像在说她和陈明华忙得连抽油烟机都没好好擦,又商量着晚饭吃什么,紧接着是锅碗瓢盆的声音。突然,周身一松,张维维眼睛张开了,就在那一瞬,周遭归于寂静。速速披衣下床穿鞋,她朝厨房跑去,可是一切如常,没有父母,没有花豆,没有烫油鹅,地上的菜篮盛着上午从超市买回的小葱土豆豌豆尖,微波炉旁放着一盆中午剩下的排骨汤。可是,刚才那些声音太真切了,想着想着,张维维站在斜射入窗的阳光里恍了神。后来,她发觉逝去的双亲总是喜欢在她午睡当头来家看她。所以,只要周末没有大事,她必定要蜷在床上通透地睡个午觉。当然大多数时候也不能如愿。但张维维知道,父母不会真的怨恨这个唯一的女儿,他们一直牵挂着她,终有一天,他们一家三口会团聚,就他们三个,不能有更多的人。一年后,张维维拿出花了三百块找人做的妇科检查单交给陈明华,然后讲了一段医院检查的感伤故事,说明自己不能生了,陈明华真的信了。

张维维的后事就那么几件,唔,对了,还得尽快去她的单位一趟。火化那天她单位上的人比陈明华单位的还来得晚,是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矮小女人,一副冷眼旁观的样子,安慰的话都没有多的几句,匆匆结账便托忙离开了。这样肯定不行。

一档访谈节目开始,陈明华把电视音量调高。几分钟后,一个电话来了,是张维维单位打来的。年轻男人压着嗓子,先是致歉没有及时做好善后工作,然后客气地请陈明华以家属身份去他那里商量抚恤事项。

陈老师,事情就是这样,张维维作为我们单位干了十几年的职员,我们本应第一时间出面寻人、做好殡葬善后、慰问抚恤家属,但却很晚才得知情况,深表遗憾,必须先道歉。可这一切,也是事出有因的。3号,哦,也就是上上个周五,单位办公会研究决定调派张维维到西渊县分部去工作,啊,这个情况您不知道哈!西渊嘛,说远也不远,离主城就200公里的样子,每天开车……陈老师,张维维不会开车哈,这样啊,可以坐公交,有车补,周末有班车回主城……啊,家庭实在有困难我们还可以考虑调回……反正,反正这是框着条件,然后,然后办公会形成决议的东西,张维维没有按照要求去报到,我们这边已经下了人事通知给西渊分部,理论上她就是那边的人,三天无故旷工是要给处分的,当然,出了这样的事,也就不说这些了啊!……情况复杂……最后,单位研究啊,还是由我们总部这边出面来善后,陈老师,您是政府的公务员,规矩肯定比我们还明白,这里有一张单子,啊,丧葬费、抚恤金……咱们可按的因公死亡哈,因公死亡,以最后一个月工资为基数,算40个月……真的对不起,我们确实欠考虑哈,我们不了解情况嘛……事已至此,总要解决才是嘛……人死不能复生……

一个半秃顶的男人与陈明华以办公桌为界,各坐一方,双方以谈判的架势试图达成某种共识。因为激动的辩解,半秃顶男人的话语听上去更清晰。昨晚电话通知陈明华的年轻男子坐在旁边的沙发椅上快速作着记录。

那个周五,也就是陈明华送走老书记,张维维向出租车司机讲故事,陈明华得到张维维10万块买车钱的周五。那天早上,半秃顶男人作为单位一把手召开了周会。办公室的秘书往会议室放好茶杯和开水就请假了,业务口的张维维坐在靠两个水瓶最近的一端。会议开了五分钟,有几个领导就在碰杯盖了。看看刚来的实习生,小姑娘正专心致志地在笔记本电脑上调整着ppt,半秃顶男人周会结束后马上要到市局去做汇报。张维维站起身提水瓶给坐在最里圈的领导们倒水。会议迟迟没有结束,领导们很能喝水,两瓶开水很快见底。

下面,还有一件事,半秃顶男人清了清嗓子,拿起茶杯,揭开杯盖,看看又放下。加点水,会议服务还是要跟上哈,半秃顶男人有些不满。张维维起先就犹豫着要不要再去打两瓶,可感觉会议就要结束了,再者倒水也非分内事,就没动。领导这一说,她立刻拿起身边的两个水瓶,出门往走廊尽头打水去了。等她回来,人们从座位上纷纷起身,会议刚好结束。相向走来的几个人朝张维维投来类似怜悯的目光。看来我白跑去打了两大瓶,张维维想着,正要拎水瓶转身出去,半秃顶男人却突然叫住了她。刚才你不在,没有听见一件事,是关于你的岗位调动。调动,调哪里呀?张维维怔怔地把水瓶搁到地上,问道。去西渊县分部,是这样的哈,你在总部年龄比较大发展也受限,去西渊,下一步可能有上升的空间,再说,离主城也不算太远。可是这事你们没有征求我的意见呀?我不去!张维维带着哭腔。别这样,这是组织决定,总得有个人去,别人生活上都有一定困难,你毕竟没小孩嘛,你不想跑你爱人还可以跑西渊看你嘛!我不会去的,张维维止住了眼泪。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到处都有规矩,你是不是不想要这份工作了。我不去,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你们不能这样对我!张维维一字一顿。接下来,张维维跑回自己的办公室,恰好那天同事出差了,只有她一个人,她就把门关上,静静地坐了一天,午饭没吃,也不接任何电话,直到傍晚下班。

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眼睛喷火、声音嘶哑的陈明华与半秃顶男人终于达成了协议。他拿着加盖了好几个公章的表格,这张表格再加上张维维的户口注销证明、死者火化证明,就可以领到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一笔大款子。从半秃顶男人的办公室出来,外间是一大片办公区,很多格子间里都伸出一段鱼骨般的枝条,对于这种形态奇异的多肉植物,陈明华很眼熟,张维维在阳台上养了一大盆,枝条碧绿茂密,图片发到朋友圈收获了一大堆赞。倒是看见张维维常常肯剪下一大把,说送给同事。陈明华若撞见,便会揶揄:有你傻的,找不着客户电话,再问他们要一个,都不肯给,你还去讨好这些人?张维维说:毕竟年底考评也有竞争,有所保留正常,但平时大家相处还好,一码是一码。

陈明华长长地叹口气,径直往外走,却突然在门口的收发室被大爷给叫住:哎,他们说你是张维维的爱人,来,把张维维办公室的东西拿走吧,这堆东西他们搁这都大半个月了。陈明华默默地过去接下一大纸盒并不重的东西,也就是小镜子、绿植、杂志、零食之类的玩意。哎,最后一次见着张维维,她跟我说,请了几天假专门去哪个古镇找她爸妈,怎么找得成了这样?看陈明华不多话,大爷凑近他压低声音问。啊?她到哪里找她爸妈?陈明华立刻抬起脸。大爷也吃惊:你不知道吗?那张维维说,她爸妈特别喜欢安静,人老了,也小气,她和爸妈上次吵了一架,老两口就搬到一座古镇里头藏起来了,她要去找他们。哦,陈明华低下头,一点点挪开脚步。

张维维,也能藏得住事儿?就在那个周五晚上,从银行转账回来,张维维告诉陈明华,说单位从周六开始连续加班五天。接下来天天早出晚归,回家一脸倦色,也不肯多说话。虽然有可疑的地方,但陈明华也没往深处想。失踪前的那天晚上,张维维回家八点多钟的样子,比前几天早些,一回来就直接蜷进被窝,陈明华问她哪里不舒服,她瓮声瓮气地回答:连着几天操心,累了。

十几年来,张维维在陈明华跟前透明着,旮旮角角都看得清楚,被这个同床共枕的男人牢牢掌控。这个男人无法掌控自己的人生轨迹,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脉兴衰,甚至无法掌控自己的情绪起落,但他可以掌控这个女人。因为在这个女人面前,他伪装成黑影。黑影可以向透明的张维维展开任何角度的攻击,猝不及防。进攻本身充满快感。

张维维到底隐藏了什么?什么时候,张维维有了致命的可怕的想法?太阳隐下去,树枝颤动,起风了,陈明华裹了裹身上的外套,接连不断的雨水又要来了。张维维告诉过陈明华,她藏不了任何秘密,天生做不了一丁点坏事。小学五年级,张维维实在受不了同桌回回的“双百分”,就偷偷地把她的数学课本放进自己的书包,夹在《科幻世界》杂志的中间。同桌发现课本不见到处寻找,张维维主动递上书包让她翻,不过小小的一本夹在杂志中间的确很难发现。瞧了一天同桌的焦急难受,发现自己比她还要难过,下午还差半个小时放学,便把那本数学书从杂志里拖出来,双手递给同桌告诉她其实是自己不小心拿错了。刚刚放学,“张维维偷同桌的书”便在一条走廊上传遍了。

那个周五的傍晚,张维维坐在从加油站拐出一路疾驰的出租车里,嘴上继续给司机讲故事,心里却一点一点说服自己相信对收发室大爷说的:爸妈隐居在某个古镇上。

本来她不会对大爷说这些的,但她从反锁了一天的办公室出来,穿过一大片办公区时,那里正进行着周末的最后一阵忙碌。她像是隐了身,人来人往,却没有一道眼光在她身上作片刻停留。他们很忙,做文件,打电话,抑或给她送他们的鱼骨枝条浇水。鱼骨枝条是多肉植物啊,刘哥怎么拿饮水杯子直接给多肉植物浇水,它会死的。张维维不自觉的朝他那个格子走,刘哥却拿起饮水杯去更远的地方取咖啡。张维维停住,想想,便往外走,雨水敲打玻璃,看来不小,又折回办公室取了把折断一根骨的旧伞。

快要跨出大门,收发室大爷跟她打招呼:哎,张老师,下班了啊,周末好呀!就是下雨有点烦。大爷姓邰,很亲善,可以找点话聊两句。于是,张维维点点头,复又皱起眉头,扯了些有的没,说起了大爷复述给陈明华的那些话。嗯,俗话说“老还小”,见着老爹老娘,好好地低个头认个错,哎,没错也先挨着,爹娘那里哪有过不去的坎,大爷听闻劝慰道,好好说,要轻言轻语的,这世上除了爹娘,谁还真心疼谁?

天色渐黑,马路两侧亮起的霓虹在愈来愈大的雨水中飞速后退,张维维已经笃信父母真的存在于古镇上:我是个孩子,如果不是,都快老了怎么两手空空呢?如果不是,你们为什么经常趁我午睡来看我?不就是觉得我好多事情还没学会呀,我擦不干净抽油烟机,我煮的花豆不如妈妈煮的好吃,我会把贴身的睡衣懒到扔洗衣机。你们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一定和我在一个城市里。还有,你们喜欢幽静……那应该是哪个古镇呢?张维维苦苦思索,直到回家打开凉拌鸡肉的包装,看见一块块整齐排列被辣子染得通红的鸡块,才想起她刚来省城那年,国庆节父母过来,一家三口又坐公交车又坐火三轮又是步行,到了城郊的响水古镇。这是父亲的一个朋友推荐给他的。也许是偏僻,那个地方游人很少,原汁原味的青石板路和穿斗木屋临着江,一路排开,临近中午,他们在一户只搭了两张木桌待客的民居里,吃到了古早味的麻辣鸡块。微光散射,那家民居的屋檐下,挂着几个空了的燕巢。以后要找个这么安静的地方养老,母亲说。对了,就是响水古镇!张维维决定了,去找他们。

第二天是周六,雨停了。清晨六点,张维维起床。临走,跟躺在被窝里的陈明华说,今天加班忙,晚上不等我吃饭。陈明华厌恶地半睁了只眼,张维维立即关掉了电灯,拉了窗帘的屋子很黑。

出门,按导航的指引坐公交。因为嫌路途麻烦,十几年张维维都没去过了,虽然这个古镇被人们提起的频率越来越高,某个角落或一株春树时常出现在朋友圈里。现在确实方便多了,有公交车直达。1个半小时的路程,走的都是城市内环高速。朝那个方向,满眼都是私家车。古镇当口,是一个很大的停车场,张维维记忆中那片乡村集市早没了踪影。青石板路换成了崭新的人造石板路,道路拓宽三倍,上面布着游客留下的斑驳油渍。长长的穿梭巴士响着清脆的铃声跟人群一起拥挤,街上低矮的穿斗旧屋自然也知趣地重新变换一副面孔——仿古结构的高大楼宇临街而立,饭馆酒楼、商店土特产,每家饭馆都卖正宗的麻辣鸡块,牛肉干在哪里都是土特产,在这里也是。紧挨着楼脚,是一排排的小摊,五颜六色,烟熏火燎,乐声刺耳。张维维的肩膀连着被撞了几下。人这么多,这么吵闹,父母会藏在哪里?她紧张地四处相看,也不会忘记关注楼宇上方的窗口,怕那里有熟悉的面孔自己却不小心漏掉了。她迟迟疑疑,像个走丢的小孩。走完整条主街,再搜寻每个疑心的角落,天已经黑了,公交车收班,张维维只好寻了辆面包车坐到城区,再从城区打的回家,已是夜里十一点了。

巴音博罗 我拒绝成为一个幸福的人 布面油画 120cm×90cm

第二天,她照例六点过起床,来到镇上,古镇也早早苏醒开始了喧闹。她觉得按父母的性格,他们不会藏在主街的,于是就朝古镇深处走去。在穿过两条窄窄的怕人的空寂小道后,张维维眼前出现了好几条巷子,都是积着雨水、生着苔藓的青石板路,一旁是长着鸡冠花和高高蜀葵的垒坎,一旁是歪歪斜斜的穿斗老屋,巷口几个上了岁数的老年人坐在暗黑发钝的条凳上聊天,一只金黄的虎皮土猫蹲在凳脚好奇地盯着她。对了,父母一定就在这附近,张维维兴奋得几乎哭了出来。

连着几日,张维维就一条一条走巷子。

一天,她注意到一处住宅,是个极小的四合院,门口立着两只风化得滚圆的石狮,中间的天井不到10 平米,养着几盆兰花,几乎和父亲原来在厂里旧房窗台上养的一模一样。院子里隐隐飘来烧肉香味,是八角茴香的味道,母亲最喜欢用的香料。张维维想要直接跨步进去,却看见廊下挂着几件粉红的小衣服,像是3岁上下女童穿的。张维维定神想了想,哦,应该是那个刚在母亲肚子里成形便与家人失散的弟弟,已经回来了,他三十二岁,早就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这些是他小女儿的衣服吧。这样想着,张维维又退了出去,父母和自己未曾谋面的弟弟住在一起,帮弟弟看孩子,大家这么久没见,空着手进去真的不好。她特地折回城区,在市中心的大超市买了许多东西,都是家居生活用得着的,全都打过折——父母节约,见到全价的东西会责怪。童装来自超市品牌专柜,一件小小的呢子连衣裙,200块不讲价,张维维爽快地买了下来,给小侄女。买好东西,张维维急匆匆地赶回镇子,三步并两步走到巷子深处的那座四合院,不想朱红脱漆的门已经扣上,张维维把东西搁下,用力扣动门上的铁环,很快,有人开了门,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旁边还跟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你找谁,那女孩先开口,我找,我找……张维维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那个男人便上下打量,渐渐换上了警觉的神色,不好意思,你可能找错人了,男人开口。没待张维维反应,男人便速速关了门。小心,最近巷子里有掉东西的,女孩的话从门缝里飘出来。张维维愣了半晌,重新提上东西,往镇子走去,天快擦黑,游逛主街的人依然不少。

要十串羊肉串……吃那么多烤的干嘛?对身体不好!再说,那是羊肉么?……我饿了,要十串,你吃玉米饼嘛!

爸,棉花糖,棉花糖!……要买就买白色的,你看那红的,是色素,有毒。

宝贝儿,再走几步嘛,前面馆子头的麻辣鸡块才叫正宗……第一家,第一家,第一家的鸡块最正,谁尝谁知道啊!

哦,我又没送你东西了?我还带你到这镇上玩儿呢!……玩儿?这里是三亚还是新马泰?

要不,今晚咱俩住这镇上?……没关系,就跟他们说学校补课回不去。

各种声音纷纷入耳,没有一种能让张维维驻足回头。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一不小心就拐到了古镇主街临的那条江岸边,张维维这才发现密密的芦苇丛仿佛一道天然屏障,生生把尘世的喧嚣隔开了,里面很宁静。张维维挤进芦苇丛,沿着台阶下去,果然,这里除了流动的江水,没有人打扰。你们在这里吗?张维维脱下鞋子,并着手头的一大兜一起放在大块鹅卵石上,就缓缓地走进了江水里……古镇外的小亭子,几个人正在观赏傍晚江景,却没人看见融入江水的张维维。

几天后,陈明华趁着周末去了一趟古镇,回来便把寄存在殡仪馆的张维维骨灰送到了乡下,与她的父母合葬在一起。一年后,有房有车的陈明华再婚,是他父母托省城发达了的亲戚介绍的。婚后卖掉了那套160平米的经济适用房,又另在新城区购了花园洋房,屋前有个大院子,若是像张维维那般喜欢多肉植物足可种得满满当当。

我要在院子里做个假山鱼池,你给我买锦鲤哦!新妻说。那是,你想做鱼池便做吧,这就是你的乐园,陈明华说。

李燕燕
《边疆文学》 2018年第5期
《边疆文学》2018年第5期文献
100%安全可靠
7X18小时在线支持
支付宝特邀商家
不成功全额退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