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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09-03-28

儿子把那条脏兮兮的狗领回来了。说领回来当然抬举它了,说捡回来还差不多。但我没有想把它赶出去。相反,我想收留它,将它收拾干净了,养得白白胖胖的。其实我一直想养一条狗,属于自己的一条狗。现在养狗不是很时髦吗?在我居住的小区,每天早上或天色渐暗,当形形色色的狗主人牵着形形色色的狗出来遛弯的时候,不论是在楼角、树干或者电线杆下,都可见此种动物翘着一条腿撒尿。那尿撒得滴滴答答,就像患了前列腺增生。

其实我并不喜欢养狗。当我去拜访一位老师或者领导,刚一敲门就听见有狗朝我汪汪叫,或者看见路边蹲着一条狗拉屎,一副慌慌张张唧唧歪歪的样子,那一刻我是讨厌狗的。可是,比方说我们单位吧,同事们都养狗。他们也是普通人,养的狗却名贵,什么金毛、阿拉斯加、泰迪、圣伯纳,动辄上千块钱一条。有一个叫阿翀的会计,是有名的吝啬鬼,没想到他也养了一条价值不菲的狗,取名拿破仑。闲来无事,阿翀在内的几个养狗人就凑在一块谈论怎么养狗,他们谈得火热,我硬生生地插不上嘴。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把目光牢牢地锁定在了她们身上。我发现,但凡是班级排队,诸如上下午大课间、体育课、信息课以及放学,她们都会刻意保持距离,俨然熟悉的陌生人。我找了个由头,调整了排队站位顺序,当然主要还是为了将她们隔开,试图让距离淡化她们之间的矛盾。

On the Involvement of Big Data in the Evaluation,Improvement and Implementation of China’s Natural Resources Legal System Fang Yin&Gao Yun

我这人本来话就少,话少的原因不是嘴拙或者孤傲,而是稍稍有点“主观的自卑感”。我是农村出来的,尽管在城里生活多年,可是在追求某些高雅时尚的生活情趣上,不得不说与世代的城里人隔着一层。还拿养狗来说吧。我极不喜欢某些人养的某些狗:有的狗满脸满身的褶皱,面相呆板而苦闷,仿佛得了早衰症;有的狗天生无毛,头顶却钻出一大撮,看上去很像清朝官员帽子上的翎羽;有的狗个头矮小孱弱,体形比一只母鸡还要小;有的狗体格倒是健硕,外表俊朗而高贵,但如果你因此靠近甚至抚摸它,那么它也许会以咬断你的喉管作为报答。

不管怎么说,儿子领回来的这条狗,至少它具备狗的基本模样。我认为狗就应该这个样子的。它不应该是不同品种胡乱杂交、致畸致怪的产物,更不应该集丑陋与凶残于一身。它的外形接近于其祖先狼的外貌,但是它的性格比较温顺,不会主动攻击人类。此刻,站在我面前的狗就是这个样子,它或许真的是一条纯正的中华田园犬,也就是我父亲养过的土狗呢,以至于看见它的第一眼,就感觉特别亲切。当然,我是不好意思在同事面前说我也养了狗的。一条来历不明、身微命贱的土狗,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呢。但是,阿翀他们几个再次凑在一起谈论养狗的趣闻轶事时,我竟不合时宜地参与到了他们的话题中去。他们几个就瞪着我:“‘威猛先生’你不是不养狗的吗?”我一时语塞:“我以前是不养狗,不养狗那是因为妻子反对,是她讨厌养狗……”“那意思,是你现在也养狗了?”他们的惊讶,仿若看见猴子终于进化了……

从此我去上班,同事们见到我的第一句话便是:“‘威猛先生’,你家哈士奇还好吗?都吃啥牌子狗粮呀?”我的脸从两腮红到耳根,我说:“哦,那个,是是一条中华田园犬……”他们就相互看一眼憋着要笑出来,最终噗嗤一声,说:“是嘛,这……得花不少钱做整容吗?哈哈哈。”我感到尴尬至极,一阵发烫刺痒的感觉进了五脏六腑……但是骑虎难下。因为上一次他们问我养的是什么狗时,我明白问话的目的,随口说养的是哈士奇。其实我对哈士奇并不了解,仅仅有一个印象,说某地发现了一匹狼引起恐慌,公安局派出二十名警力将其捕获,结果冒出一个狗主人去认领,说那是他家养的哈士奇。我想,土狗与其祖先狼的特征多少有些相似,那么它与哈士奇的长相差不到哪里去。自此有了第一个谎,就像从毛衣上扯出来一根线,结果越扯越乱。

“老爸,我们给小贝洗完澡再走吧!”儿子还想把贝克汉姆领进屋去,但这次显然不能满足他了,我迅速地把门关上,然后狠狠地踢了贝克汉姆一脚,贝克汉姆哀叫一声,用类似幽怨的目光睇眄我,我分不清是乞求、畏惧还是怀恋,当我准备再次踢它一脚,它才夹起尾巴,连滚带爬,消失在了楼道。

难堪之下,我还真他妈想过花大血本买一条比他们还名贵的外国纯种狗养养呢!买一条狗总比买一辆车便宜多了!可是我的工资卡永远不在我身上。就像中国千千万万的丈夫一样,我能领取的仅仅是财务室发给我的又细又窄的工资条。你说财务室也真邪门,每次把工资条裁剪成半截鞋带似的,为了便于保存我不得不把它卷成蚕豆大小,塞进一个存钱罐内。我曾经天真地想,钱我固然拿不到,但是当我老了,我还可以把存钱罐里的工资条全部倒出来,作为这一生奋斗的总结。然而自从养了狗,似乎连这个小小的愿望也难以保全了。

我的妻子是一位优秀的幼儿园老师,童真犹存且富爱心,却不喜欢动物,尤其害怕长毛的动物。她说看见长毛动物就皮肤过敏。由此可以想见,当我决定收养儿子领回来的狗时,妻子接连几天与我争吵:“呆胖(这是妻子对我的昵称),我限你在半天之内把狗送走——”等到傍晚回家,妻子见狗还在桌底下蜷着,就气得浑身哆嗦,可她又不敢亲自撵狗出去,最后只得警告我:“你会后悔的!如果一定要养,就连狗带人从这个家滚出去!”好几天她锁上卧房门不允许我进去,我也只能这么哄她:“既然儿子把狗领回来了,那就养吧。太孤单了,独生子女,就算给他找一个玩伴吧。”门里边连跺脚带喊的:“呸,你别找理由!你是恨我,故意用养狗来折磨我!你晚上跟狗睡去吧!”

我低头不语。因为我害怕失去妻子,更害怕失去这个家。从此只要她表现出对狗与人的厌恶,我就尽可能地把狗牵到楼下去。

还记得刚开始遛狗,别提有多别扭:一个郁郁寡欢的男人牵着一条半大不大的狗,瞻前顾后的不敢走;而那条被儿子取名为贝克汉姆的狗呢,欢实得很,一会跑到我前面,牵着我走,一会儿又落到我身后,拽住我手中的绳子。这时偏偏遇上对面有人牵狗而来,是我最难堪的时刻。以前我不养狗,两眼一翻不认狗主人,现在两条狗相遇了,不管阶级敌人那般狂吠,还是中学生那般亲热,作为狗主人总得打个招呼。我最怕对方询问“嘿,你养的这是啥呀”之类,有了前车之鉴,我不得不实话实说,于是难免又要费一番口舌。

3.2 化学防治措施 苹果树发芽前喷3波美度石硫合剂,开花前喷0.5波美度石硫合剂或50%硫黄胶悬剂150倍液。

本刊讯 12月7日,由中央广播电视总台央视财经频道主办的2018《魅力中国城》文化旅游魅力榜发布会暨城市文化旅游论坛在北京举行。2018《魅力中国城》十大年度魅力榜单也在论坛中正式发布。其中,由陕文投集团、延安文化产业投资有限公司出品的大型红色文化主题演出——红秀《延安延安》荣获年度魅力旅游演艺项目奖,这也是陕西省唯一入选的旅游演艺项目。

“不、不,是学名。”

我真后悔没有事先呼喊起来,这时候,当我再用声音去阻止暴行的时候,一场杀戮已经接近尾声。凭直觉,贝克汉姆已经垂死。就算没有死,也不可能活了。当我意识到这一点,就不再呼喊了。我急切地想找到那个狗主人,问他的心为何这么狠?!他曾经希望我把贝克汉姆带走的,现在为何要杀死它?我想跟他说,我后悔了,现在我要花钱买下它的尸骨,埋葬它。谁也没有权利吃它。可是在场的几个人中没有他,而且态度极不友好。

“大黄狗。草狗。柴狗。土狗!”

“哦豁,我说看着这么眼熟呢!多少年前我吃过!”

我的脸白了,我在心里说,你吃过怎么啦,我偏要养一条土狗,养土狗有什么不好?!——不过没多久,我就越来越不喜欢牵着它在小区里转悠了,因为整个小区牵土狗溜达的,只有我一人。这样子显得过于特立独行,显然不是我的性格。于是我宁愿穿越小区,到外面乱糟糟的人行道上去遛狗了。

那一天,记得是一个晴朗的周末,我照例牵狗出去。我想牵狗到一公里外的运河边去遛遛。当我和狗走过离小区不远的一片工地,毫无预兆的,大门内有人朝我喊了一声:“来福!来福——”我很纳闷,这人眼睛有病吧?我的真名叫李伟梦,单位人戏称“威猛先生”。我没理会他,继续走。可是,我手中牵着的贝克汉姆听见这叫声,却站住了。

只见一个满身石灰的人从工地上走出来,还没有走到我身边,贝克汉姆就窜上去,在那人脚边嗅着,使劲地摇尾巴。那人激动地说:“来福,来福,你真的是来福哩!”我有点不耐烦:“你这人谁呀……”又唤狗道:“小贝,小贝!咱们走!”贝克汉姆却没有跟我走的意思,扯住绳子还在摇尾巴。

那人就有些胆怯又有些鲁莽地看着我,结结巴巴道:“这、这是我的狗。”

“你说什么?!”我心里有点儿吃惊,嘴上却淡定,“我养的狗怎么变成你的啦?”

“这、这是我家的来福呐!”

“什么来福,它叫贝克汉姆!让开!”

我拉下脸,一副不可侵犯的架势,牵着狗继续往前走去。那人跟了几步,嘴里嘀嘀咕咕的,见我不理睬,突然抓住我:“这是——我的——狗——”他急得吼起来。我狠狠地拍掉他的手,瞪他一眼。

我有些内疚,说:“走吧,小贝它已经死了,没有办法!过了年,我花钱给你买一条狗养,妈妈会同意的……”儿子没有理我,走出十步远,突然回过头哭吼道:“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当初他们把狗送回来,你不让它进家——是你,葬送了贝克汉姆的命……”

由于家庭部门负债率的变化对宏观经济的影响较为相对复杂,降低家庭部门负债率并不一定就有利于经济增长,还需要综合考虑其作用机制,衡量其对经济正向和反向效应的大小,再进行最终的判断。为此,课题组将利用CQMM模型,对家庭部门负债率变化所可能产生的宏观经济影响进行反事实模拟分析,并以此为基础,结合外部贸易危机的应对措施,给出相关政策建议。

我有点害怕,真不在乎狗的归属权了,但是被人当作贼看待极不舒服,嘴硬道:“那又怎么样?要打架吗!”可能我的个子有点唬人,那个自称狗主人的家伙出来打圆场,说:“我只要你把来福留下!”我担心再不顺着台阶下来会被他们打,只好说,狗是我儿子从街上捡回来的流浪狗,这种土狗我其实不想养,既然你们认定它是从这里走丢的,我保证明天给你们送回来,但我要牵回去让它和我儿子有个告别(其实我是不愿就此认输)。他们不信任我,要我留下三百块钱押金。我不屑与他们纠缠,扔下两百块钱后牵狗走人。

说实话,我极厌恶这些人的说话态度,一个个苦大仇深的模样,尤其想到以他们卑微的身份竟然逼迫我屈服,真是郁闷透了!我心不在焉地牵着狗在运河边走了一圈,吐了很多痰,再绕过那个工地回到家,儿子已经上完英语辅导班回来了。见到贝克汉姆,他习惯性地摸摸它的耳朵、捋捋它的毛。贝克汉姆低着头,轻摆几下尾巴,就像在应付他,过了一会儿,它就躲在一个角落躺下了。

屋里很静。儿子念了几句单词,突然扔下课本问我:“老爸,小贝病了吗?”我问他为什么会这么想。他说:“它刚才没站起来舔舔我的脸。它好像没精神。”“它累了。”我没好气地答。

我感到很矛盾:在我和儿子的精心喂养下,贝克汉姆慢慢地大了。它原本那么脏那么瘦,现在胖了,换了一身缎子般油亮的皮毛。它很听话,知道女主人怕它,从不挨近她。女主人呢,虽然反对养狗,至少目前逐渐适应了它。甚至可以说,贝克汉姆已经成了这个家的成员。可现在,我却要将它拱手相让给工地上的民工,我不知道如何跟儿子陈述这一变故。当然,我完全可以不送狗回去,那些人图的不就是两百块酒钱吗?

对于表1中的这些电路,无论是动态功耗还是静态功耗,算法1的结果均与算法2相同.针对每一个基准电路做进一步分析,对于每一个极性值相同的MPRM电路,算法1均能得到与算法2相同的动态功耗和静态功耗计算结果(因空间关系,这里不再给出每一个MPRM电路的功耗计算结果),这验证了算法1功耗计算结果的准确性.

晚上,我的思想却发生了变化。仍记得那夜,妻子很晚才回家。回到家对我不冷不热的,就像我是家里的另一条狗。其实这种事不止一次了。问她,总有理由,比如她班里有孩子没人接走不开,比如见老同学去了,陪着逛商场去了,等等。问急了,就反问我:“你不知道我很讨厌养狗吗?我现在讨厌回家!”我说:“你别找借口。”她说:“我就是出去了你想怎么样吧?你呆胖从来不陪我逛商场看电影买衣服下馆子,你不愿陪,还不允许我自己去吗?我卖给你了吗?”这话可以把我的不满消解掉。

是的,我的确很少陪她出去,首先是我性格的原因,我不喜欢热闹;其次是我不舍得花钱。再说,我哪来那么多时间金钱用于消磨呢?我的生活一直是这样:每周五天雷打不动,早上六点半起床,做好早饭送孩子上学,出了校门挤公交车上班,下午四点半急慌慌出单位,赶往学校接上孩子,再去超市买菜,回家后进厨房做饭,忙到晚上七点半一家人吃过饭,洗完碗拖完地,再监督孩子做完作业洗过澡,这就十点多了,然后十点半睡下了,又想起要准备第二天的领导讲话稿,这就需要加班熬夜。终于挨到周末,多数时候还要陪孩子去上各种辅导班,或者清洗积压一周的衣服,厨卫大扫除,或者换桶装水煤气罐,交水费电话费……庸庸碌碌的生活本来就像压缩饼干挤不出水,后来又稀里糊涂收养了贝克汉姆,还得腾出精力见缝插针地牵它出去……

当然啦,世界上朝八晚五的人多了去了,为什么他们就能活得跟鹅毛沾水那般洒脱呢?这我就不知道了。人各有命,冷暖自知。总之我思前想后,还是决定把狗送回去。我不想因为养狗,加重生活焦头烂额的程度,又落下话柄任由妻子埋怨。既然养狗带来如此多的麻烦,为什么非养不可呢?

“中华田园犬?怎么从没听说这名字呢,新品种吧?”不少养狗人依恃自家狗的“贵族”血统,带着一股子傲气。

2.3.5 搅拌速率 搅拌速率会引起溶液反应浓度差而导致质子化转移,同时也能减少局部温度过高降低重排几率。一般不会影响合成的产率,但会使反应得到产品外观和整体性能有所差异。实验长链烯基A和有机胺B比例为1∶1.2,反应温度控制在25℃,反应时间6h,催化剂比例为0.25%,实验结果见图7。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牵了狗蹑手蹑脚地下楼,把它牵回了工地。那是几栋中道败落的楼。几年前房地产热的时候,有人下令把一个旧工厂拆了。该工厂在我刚搬来住时还有人上班的,后来十几台推土机就开进去了,十几辆警车也开进去了。我当时看到强拆现场很是气愤,当然气愤之余一如既往过着我的小日子。反正一场血腥之战后,开机器的工人不知去向,造房子的工人大量涌来了,有一两年这里是尘土和噪音的污染源。可是没等楼盘盖好,买了土地造楼的开发商活该倒霉,国家接连颁布了打压房价的“限购令”,造楼工程不得不停滞了。

这会儿,工地上有人看我牵狗走进,朝我点点头,大声说道:“喂!你还当真送来了,恐怕押金已被张师傅花掉了吧。”我问道:“他在吗?”那人指指前方:“在呢,他老婆有病,躺那边楼里。”

那是一栋裸露砖头、钢筋生锈、没安窗户的楼。我走了两步,很想掉头说:“你帮我把狗牵去吧,我就不要两百块钱了。”我隐约感到空洞洞的烂尾楼很恐怖,白天适合拍枪战片,晚上适合拍恐怖片。在满目狼藉的楼道,我正想退缩,不料贝克汉姆汪汪叫了两声,一个门洞上的破麻片掀开了,一个头探出来:“啊,来福回来啦,来福回来啦!请、请进来!”那个人既是招呼我,也是招呼贝克汉姆。

房子出乎意料的大,但是没有粉刷也不打扫,仅在客厅位置架了几块木板,上面铺了被褥,被褥里躺着一个人,睡着了。屋里有一股酸味儿。那人尴尬地说:“没想到,您、您会来。坐,坐。”他指着砖头垒成的“凳子”。我想,立刻扔下狗就走显得不礼貌,而且我又有点舍不得扔下贝克汉姆了——让它重新回到原来的生活,它能适应吗?它的主人会像我一样待它吗?我看了看贝克汉姆,又瞟了他一眼。那人站立不安,也在看我。

“过、过年前,没拿到工钱,就把来福留在工地了。”那人好像一直等着说话,可临到说话时,又结结巴巴、语焉不详,好像要说的话全堵在喉咙里,推推搡搡,不敢承担,但他要表达的意思我听明白了:这几栋烂尾楼虽然是要继续建下去的,但由于错过最佳销售时机卖不出去,工程不得不开开停停,以致工人的工资从未结清,他们被工资套住,不得不留下来边干活边等工资,于是腊月走时留下狗,让它看守工地。没想到过完年回来,狗不见了,以为被人打死吃了,他曾四处寻找。如果不是因为凑巧遇见我牵着它,如果不是凑巧被我这样的“好心人”收养,说不定狗早饿死了。

他说得没错,儿子把贝克汉姆领回家时,一身脏毛,骨瘦如柴,好比乞丐。但是我不想与他深谈,我还要赶回家送孩子上学呢。他见我想走,就显得为难,支支吾吾说,他这次来打工,顺便带妻子来看病,昨天就拿钱买药了。其实,不管是他生病的妻子还是一塑料袋的药,我早看在眼里,所以压根就不打算要回两百块钱了。可他把这件事看得很重,以至于我要逃跑似的离开时拽住了我:“兄弟!你留一个电话,等我领、领到工钱……”

我感到很孤独。这倒让我有些怀念起狗来了。如果贝克汉姆在,这个家里至少还有一条狗与我同病相怜。因为我们都是被“女主人”厌恶的对象。毫无疑问,我与妻子的感情肯定出了问题。可我能怎么办呢?首先我是害怕离婚的,不论从感情的难以割舍、建立这个家庭的艰难、害怕生活方式的改变、还是担忧婚姻破裂导致流言蜚语……都让我在情感纠葛的对峙中处于下风。那么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改善夫妻关系,通过种种努力让妻子回心转意;二是搁置问题,继续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下去。纵然爱情逝去,至少还有亲情。

问题是妻子对我始终不冷不热的。这事让我很头疼。养狗本身就没有错,现在我把狗送回去了,她还想怎么样?我觉得我不能再忍让了。即便惹她生气,也要弄明白我哪儿做错了。我想跟她谈一次心,就跟领导找我谈话一样把问题严肃地摆到桌面上。可是那天下班接上孩子后,他就为狗的事跟我闹别扭,仇人似的质问我狗的去向。我之前跟他撒谎说狗被警察抓走了,理由是没有办养狗证。他就缠着我去派出所赎狗。我被他搞得火冒三丈,打了他几下,他哭个不停,我只能如实相告。他就非要我带他去工地把狗要回来,我懊恼得又打了他,他哭得更伤心了。妻子回家,见儿子哭成那样,不分青红皂白对我一顿痛骂。此时不要说跟她谈心,就是看她一眼都让我害怕。

我说钱没关系的,我不要了,但是你们要把狗养好。此时他妻子已经醒来,夫妻俩不知道怎么感激我才好。不过我最终没有留电话。倒不是“做好事不留名”,而是怕他们穷困到极点时会求助于我。

事实上我既没有去改善关系,又不能容忍她对我冷淡。于是矛盾逐渐升级。我怀疑她在外面有情人了,可是没有证据,也不想去收集。我害怕当证据出现在眼前,我们这个家即刻分崩离析。因此我活得很痛苦。有一个晚上我吃过饭,不想看她冷若冰霜的模样,就到外面找一家羊肉串摊点喝酒了。我其实不爱喝酒,喝了半瓶啤酒就晕乎乎的。不过晕乎乎的感觉真好,人轻得好比变成了一根羽毛。我付过钱,哼着歌,本想再去大街上溜溜的,可走过工地门口,突然有什么活物蹿上来吓我一跳。定睛一看,正是贝克汉姆!它看到我蹿前蹿后,满地打滚儿。

“嗨,嗨!你过得还好吗?”我好像看见老朋友那般,心里充满快活。回答我的是那个工地上的民工,他从简陋的门卫室钻出来,喊我一声“兄弟”,然后告诉我,他这两天正想找我呢。我虽然微醉,脑子却异常清醒,警觉地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他就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紧跟着我,支支吾吾说,他们至今没有领到工钱,所以上次的押金还没法还我。又说,狗吃惯了好东西,送回来后养起来很费劲,人吃的饭菜倒给它都不吃,还经常往外跑。见我认真地听,他竟然说:他老婆的病又重了,现在他要到外面打零工,来福它要不……送、送给你养吧……

刚刚入秋的时候,中国石油集团公司党组召开扩大会议,学习贯彻习近平总书记重要批示,专题研究部署加大国内油气勘探开发力度。中国石化和中国海油也召开管理层会议,研究部署相关工作,确保油气储量产量。

我的心一下子乱了,这家伙是在拐弯抹角地向我索取狗粮,或者捐助的吧!第一反应是我不可能接手狗的抚养,也不可能再给他钱。尽管他看上去挺可怜,贝克汉姆跟我还是那么亲。可他是不知道我的内心活动的,还在说着:说他的妻子患了直肠癌,两年前做手术后身体一直衰弱,身上要终生插着管子,不能干活;他有一个孩子上高中了,很懂事,学习很好,将来就指望他了……

我真搞不懂,他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么多,似乎向我索取什么之外,还想找我倾诉。而我呢,很为他插在我和贝克汉姆之间感到扫兴。我本来还想跟贝克汉姆多呆一会儿的,现在就很有些想离开的意思了。尽管从道义上说,我是要帮他的,然而在这节骨眼上,我能怎么办呢,我必须向妻子妥协,所以此刻我能做的也只能是装聋作傻。总之,那次“偶遇”后,我就有意躲着工地走,养狗的事告一段落。可是后来的某一天,我差一点又收留了它——

那是一个日复一日的早晨,七点零一刻,我正准备送儿子去上学,当我开门出去时贝克汉姆畏畏缩缩地躺在楼道里,它脑袋贴地,我差点儿踩中了它。那一刻我有些惊慌失措,踢了它一脚,狗腾地站起来摇着尾巴。“走呀,走呀,你怎么跑回来啦?!”我正要呵斥它走开,见它发出呜呜的低鸣,就像老年人的叹息,心里一阵翻腾。我不忍心抛弃它,这是真的……可是当儿子从门里出来,见到贝克汉姆高兴得扑上去亲热,我却又挡住了他。因为贝克汉姆又瘦又脏,怕是满身细菌。而我,就在那一刻作出了决定。

我国可溶岩分布达1/3以上国土面积,有22个省份有分布,其中以桂、黔、湘、赣、川、滇、鄂等省区最为发育。岩溶塌陷不仅造成工业与民用建筑毁坏,破坏交通和水利水电设施,还造成岩溶区严重的地质环境恶化。基于此,国内一些学者对岩溶塌陷形成条件和成因机理进行了深入研究,取得了丰硕成果 [1~6]。福建省岩溶塌陷主要集中发生于闽西南山间盆地覆盖性岩溶区(龙岩新罗区、永安大湖、连城北团、三明市区等)[7,8]。本文所述岩溶塌陷位于三明市大田县境内覆盖性岩溶区。在调查、勘查的基础上,对区内岩溶塌陷特征和成因进行了总结和分析。

一路上儿子都在为贝克汉姆担忧,为它不平。儿子哭哭啼啼的:“爸你为什么要撵走它?它到底做错什么啦?它逃走了,再也不敢回家啦!”我不知道如何跟他解释,也不想解释,问急了,就说贝克汉姆是别人家的狗,已经还给别人家,我们不能要。可儿子说,它太可怜了,肚子扁扁的,一定又成流浪狗了,就算我们不收养它,至少也要喂饱它再让它走。儿子恨我心黑手辣。

我知道喜欢动物是儿童的天性,只要观察儿子同贝克汉姆玩耍时,脸上流露出的发自内心的兴奋神情,你就知道他把贝克汉姆当作亲密的朋友甚至是自己的兄弟姐妹了。可这事我不能依着他来,家里不养狗就从此不养了,就像历史翻过不光彩的一页,永远不想重蹈覆辙一样。

而且,像我这般一辈子只能住几十平米、疲于奔命的工薪阶层,没有时间和空间养狗,何况养狗还要花钱买狗粮,如果我把养狗的花销节约下来,说不定够一家人到度假村泡一次温泉呢。——这么一想,不禁忆起和妻子结婚十余年了,从来没有带她出去游玩过。有时候想起她嫁给我几乎没有享过什么福,内心会隐约有一丝不安。可是我毫无办法。一则我不可能从单位出来做生意,赚大钱;二则去做生意也不一定能赚钱,所以只能盼着国家统一涨工资,另外就是领导提拔我。既然我是一个写材料的,也只能指望写材料改变命运了。

于是我把心思更多地花在写材料上。

那么写的时候就要搜肠刮肚、竭尽所能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不多久领导就发现了我的进步,以至于常常念着念着,抬起头来脱稿发挥。刚开始我为领导脱稿发言捏一把冷汗,担心脱稿是因为念不下去,一直等到他发挥完了再回过头来接上材料,悬着的心才会落下来。原来领导脱稿是因为我的材料写得好,文字的节奏与他的思维合拍了,激发了他的哪怕挤压在脂肪堆里不多的才情,给了他诸多发挥的余地。由此我对领导讲话、文件起草、材料汇报等等,越来越有把握,领导开始把更多的任务交给我。

祝庆英版:“你以为,因为我穷、低微、不美、矮小,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吗?你想错了!我的灵魂跟你的一样,我的心也跟你的完全一样!……——我现在给你说话,并不是通过习俗、惯例,甚至不是通过凡人的肉体——而是我的精神在同你的精神说话;就像两个都通过了坟墓,我们站在上帝脚跟前,是平等的——因为我们是平等的!”

与此同时,由于大量材料压在身,我与家人相处、交流的时间就更少了。可是我已经无法停下来,有时候为了赶任务,我无法提前下班赶往学校,只能打电话到学校让孩子自己回家。好在儿子十岁了,他完全有胆量自己回家。这样过了一段时间,他就习惯自己回家不要我去接了。有一次我回家较早,发现儿子放学后并没有按时到家,我才担心起来。他去哪儿啦?会不会发生不测?我跑到学校去,学校大门紧锁。我跑到他妈妈任教的幼儿园去,发现他妈妈早下班了。

他们上哪儿去啦?我去了几个他们可能去的地方,均没有找到。等我心急火燎地回到小区,恰好看见儿子手中提着半袋狗粮上楼。我扭住他耳朵进了屋,问他放学后去哪儿了?狗粮从哪儿来的?儿子呜呜哭着,说他放学路上拐进工地喂贝克汉姆去了,狗粮是用平时攒的零花钱买的。还说贝克汉姆没人喂,跟从前一样在垃圾堆里找食吃,连沾油腥的食品袋都吃,如果他再不去喂,它会饿死的。它现在瘦得皮包骨头,常常被别的狗咬得满身是血,还被路人追打……

从儿子去工地找贝克汉姆喂它这件事,能够看出他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同时表明,饲养动物是可以培养儿童的爱心的。但是站在监护人的立场上看待他放学不归,跑到没有安全保障的地方去喂狗,这么做是危险的。

遗憾的是,在再次拒绝贝克汉姆的日子,我的生活并没有因此变得幸福。相反,它离理想中的轨迹越来越远了。我想我一定是踩到狗屎了。老家有一种说法,一个人要是一大早踩到一堆狗屎,半年内都将倒霉透顶。

首先是单位换了领导。这事是突然发生的。原来的领导当然说不上好,甚至是让人讨厌的,他终年摆出一副官架子,做事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而这位新上任的领导呢,他是一位个子矮小、鹰钩鼻、眼珠子略带墨绿色、头发灰白略带卷曲的领导。他说话时喜欢使劲地眨眼睛,脸上的肌肉偶尔抽搐一下,就像跟你扮了一个鬼脸。我至今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他简直是我上辈子结下的仇家,上天派来折磨我的。

我在办公室工作多年,遇到多数领导对会议纲领其实是胸有成竹的,稿子起草前会主动向起草人交底,或听一下意见。这位爷却不是。他打破鸡蛋不是为了挑出骨头,他没有这个能力,他打破鸡蛋仅仅是为了打破它,弄得你一身黏糊糊的蛋黄蛋清。其实,领导让人代劳“讲话”已经不高明,而他呢,连最基本的属于他自己的主张都没有,全凭写材料的人打补丁似的帮他编缀。刚开始我还以为他需要时间来赏识我,后来发现他简直是昏庸、猥琐、阴险和猜疑的混合体。一次他照本宣科念我的稿子念不出“恪守职责”的“恪”(k è)字就以为是我故意刁难他,从此写稿成了我的煎熬。

嘉兴民营快递企业发展迅速,但同时也面临着巨大的挑战。虽然嘉兴民营快递企业的业务量在不断上升,但同时快递行业的申诉量也在逐年的上升,而其中的主要原因是服务水平不高和货物的安全问题。加之我国民营快递企业的规模普遍较小,且数量较多,民营快递行业市场竞争激烈,只有少数的几家规模比较大的民营快递企业发展得比较成功,建立了自己的品牌,在快递市场上占有一定的市场份额。规模较小的民营快递企业想要发展起来就要和别的企业寻求合作来提高设施基础和服务水平。

我从来没有那么害怕写领导讲话、汇报材料、工作总结、简报、文件、方案。它们就像朝我纷纷涌来的水蛭,密密麻麻。它们雌雄同体生活在池沼或水田中,能吸人畜的血。我的每个毛孔都被它们吸附了。我想拔断它们,掐断它们胀鼓鼓的身体,血从它们断裂的身体里冒出来,可吸盘还留在我的毛孔里。我感到虚脱无力、身心木僵,如同噩梦无法摆脱。我甚至想过,要是我沉沉睡去永远不再醒来就好了,那样子就解脱了。

我甚至想过,我撒手不干了。可是我不干,上哪儿去呢。写材料的人在材料堆里打转,接触社会就少了,对许多新兴行业不了解,怕适应不了;又由于在领导身边呆久了,性格已经变得谨小慎微,做任何事都畏手畏脚。假如我不干了,家里断了主要经济来源不说,双方父母那里都不好交代,更别提妻子有可能闹离婚。可我还是把辞呈写好了。辞呈放了几天,就像巨石压在胸口,我偷偷哭过。后来就把辞呈撕掉了。我照旧上班,接送孩子,洗衣做饭,熬夜加班。唯有自己清楚,撕过辞呈的人就像被人摘过肾,体魄看似健壮,其实内里被掏空了。

那段时间我在单位忍辱负重,在家愁眉苦脸,妻儿见我一脸“旧社会”的样子,更加懒得跟我说话。我呢,仿佛看见自己就像一棵被剥皮的树裸露在寒风中,尽管没人去想来年春天它是否还能发芽,事实上它几近干枯了。我说的其实是一种心理状态。我恐怕真的要在毫无希望中度过余生了。

那我还能不能从单位调走呢?有没有兄弟单位接收我呢?不敢辞职之后,我曾有过平调工作的念头。其操作的难度全在于所谓的编制。如果我要带编制走,一方面要找到新单位接收我,另一方面还要说服领导“猫头鹰”放人,除此之外市人事局还得有熟人。这水中捞月、缘木求鱼的事,于我而言比吞下药丸长出翅膀更难。就这样,我也硬着头皮、拿热脸去贴冷屁股。

“啥,你想调走?去哪?”“猫头鹰”跷起二郎腿,扭过头,不足百斤的身子随硕大的老板椅转过来,又转了过去。我恨不得拿起他桌上的削笔刀将他宰了。“我必须换一个工作了。我不想再写材料!”我毫无章法地说。

“哦豁!你都写半辈子材料了,是你不想给我写你早说嘛,明天起你就可以不用写了嘛。”他那卵袋一样打皱的眼睑神经质地眨着,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这驴肉不比西市胡姬酒肆中的差啊!听说万花谷满山满谷都种着花,长着草,养得牛羊满山遍野,野猪成群结队,是一个可以天天吃肉的地方。有一个由六诏来的小丫头,会用花瓣酿‘百花酒’,唉哟喂,老子想到这个,肚里的酒虫就一拱一拱的往喉咙里蹿!”左边桌子上一个满脸胡子的大叔在朝着他身边的几个兄弟嚷嚷,由他腿边包袱里露出来的泥刀与灰板来看,他们多半是长安匠作行里出来觅活的师傅吧!

那天起,我照常上班却无事可做,单位不给我安排具体工作,让我“被吃空饷”。表面上此事于我无害,可是稍微动点脑子就会明白:单位故意不给我安排事做,使我长期处于和单位日常工作脱离的状态,这样就能在年度考核时把我列为不合格,将我开除。我被拿住软肋了。而且,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上下级关系也彻底撕裂了。我郁闷之极,干脆请了两周的病假。事实上我也的确生病了。孩子上学、妻子上班后,家里没人打搅我,我便终日躺在床上,半死不活。有时候睡过去做了一通噩梦,醒来四肢发软,尿黄黄的,泡沫很多,就以为是噩梦化在尿里了。可是吃过一包方便面再躺下,还是做相同的梦。那梦里有许许多多人追杀我,我跑不动,就拼命地喊:救命,救命啊——

这样,就算我二十四个小时都在睡觉,精神还是不好。

有一天黄昏临近,我在该去学校接孩子的时候竟然睡着了。这一回睡得出奇地香,一个梦都没有,但照样被一阵急迫的呼喊声喊醒了。我就纳闷,梦也可以在人体外继续吗?醒来发现,原来是儿子背着书包回来了。他迈进门,大声责怪我:“爸你怎么还在睡觉!贝克汉姆要死了!”儿子的话我没有听清楚,我生气地说:“刚才是你在咒我?”

儿子说:“一个叔叔把贝克汉姆捆起来了!要打死它!”

我一惊:“你说什么?!”

发榜理由:美国权威葡萄酒杂志Wine Enthusiast从全世界品鉴2万多款葡萄酒中,甄选出综合评分最高的前100名。2018年度窖藏精选百大榜单的平均得分为95分,榜首是国人最熟悉的拉菲。入选榜单的葡萄酒中有11款获得满分,打破了往年的历史纪录,作为窖藏葡萄酒的爱好者不得不看!

儿子重复一遍,说:“千真万确,他们要杀了贝克汉姆!”

我蒙了。其实我完全可以说这事与我们无关,既然你放学回来了,就在家里吃饭吧。可是在儿子如临大敌般的催促下,我穿鞋跟着他下楼了。

工地上出乎意料的静。大概年底了,工程又要停工了。我和儿子急匆匆地走进去,看见几个工人手持铁棍木棒,在乱糟糟的建筑废料间搜寻什么。显然是在搜寻狗。狗藏起来了,或者逃跑了?我暗自庆幸。然而没过多久,我正要趁机劝儿子回家,贝克汉姆突然出现了。原来它就在那帮人的眼皮底下,一只破破烂烂的水泥袋子保护了它,这会儿它可能见到我和儿子了吧,径直朝我们奔过来……

它的确是朝着我们奔过来的,有一条腿略微瘸着。我想它的出现肯定与我和儿子有关,它抱着希望!那一刹那,我的心热了一下。我很久没有心热了,这一下让我有点惊慌,悲怆,真想冲上去将贝克汉姆救回家。但是那帮人比我眼捷手快多了,我没跑上几步,贝克汉姆就被他们撵上了。他们下手极重,我听到它的短促的惨叫,感觉有尖刀从我的心脏上划过,人有点儿打晃,然后就看见贝克汉姆倒在地上了,但是它还在挣扎。

“真名呢?”

“出去!到底想说什么?听不懂!”其中一个粗野汉子,一只脚死死踩住贝克汉姆的头部,唯恐它活过来,一边瞪着眼珠子对我说:“狗肉不外卖,自己吃都不够呢,走吧你!别在这儿胡搅蛮缠!”

我的鼻子有点儿发酸,沟通为什么那么难?我最后又看了贝克汉姆一眼。它的鼻子已经停止流血,鼻子下方的地湿漉漉的,眼睛是半睁开的,我想帮它闭上,可是手伸出去又缩回来。过了一会儿,那帮人就把贝克汉姆拖走了。我在贝克汉姆的血迹旁呆呆地站着,直到听见儿子的抽泣声,才想起来回家。

他继续跟着我,然后掏出一只手机,对着它喊起来。我知道遇上无赖了。他喊的话我听不懂,但是明白他在叫人来。这时我如果丢下贝克汉姆逃走显然太窝囊,留下来恐怕要挨揍。我与他拉扯着牵狗的绳子,狗在拉扯中仰头看我们,一副犹豫迟疑的模样。顷刻间几个工人冲了出来,其中一个推了我一把,说:“偷狗贼!把狗留下,乖乖的!”“为什么要留下?”“因为这是张师傅的狗!”“凭什么说是他的狗?”“因为这是他从老家带来的狗崽子,整个工地的人可以作证!”

我的心在儿子的哭吼声中战栗。他说得没错,狗也是一条活生生的命啊。

晚上,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贝克汉姆死了,按理说跟我没有什么关系,但是内心还是不安。我想它死的时候肯定是不愿意离开这个世间的,当它向我发出求助的时候,它一定还记得在我们家度过的短暂光阴,那应该是它向往的。可是我几次想帮它又变卦,是我放弃了它,我的心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这么硬?硬得没有人情?……从此往后,儿子会怎么看待我,在他更小的时候,是我亲口教他背诵《论语》《三字经》,讲雷锋的故事,之前教的那些岂不是没有了意义?

贝克汉姆的生与死,这事在儿子的心灵深处该留下多么坏的印迹啊!

我不禁自责、难过起来。妻子就有些不耐烦了。

“你怎么还没有睡着,翻来覆去干什么的?”

妻子和我各睡一头,各人一条被子,同床异梦久矣。

“没什么。想事呢!”

其实我多想说说贝克汉姆的事,因为我们不愿收留它,现在它死了。其实我多想说说它是那么温顺,一双眸子干净而机灵,即使它碍手碍脚地躺在脚下,看着它那副懒散的样子也是喜悦的……可是我知道,妻子宁愿看书、看电视剧、看新闻报道感动而流泪,也不愿在现实生活中理解我的这份心情……

意料之外的是,第二天凌晨我听到了轻轻的敲门声。这才几点啊,是不是送牛奶的人敲门收奶费啊?我边穿衣服边摸索口袋。开门一看,站在门外的不是送奶人。我不但惊诧,而且有些紧张:狗,狗不是死了吗?他来干什么?——我不知该把门打开让他进来,还是我走出门去将门掩上。显然他也有些局促彷徨。

“我、我是来跟你告别的。”他在我半开不开的门外头,一如从前那般结结巴巴,说他要回老家了,走之前和我道一声别。我有些不太理解,问他怎么知道我家就住在这个楼上的?他说之前,他跟随来福来过,那时候他想把它送回来养——也就是我把贝克汉姆赶走的那次,他就等在一楼没有上来。

“现、现在,它没了。”他并不知道我亲眼目睹狗被打死,所以告诉我来福让几个工友杀了,他自己下不了手。因为他走了后,来福迟早要被工友杀了的,所以他就想,不如在走之前把它杀了,大伙聚一次餐。他的理由是:大伙虽然没有挣到什么钱,毕竟在工地上一起干活这么久,他们见他困难,也帮助过他……再说狗大了,不好养了,喂不饱,常常跑出去,伤痕累累回家,火车上又藏不了这么大的狗,所以他就让他们择一个他不在的时候杀了。这样他也好安心回家。

我不怀疑他对狗的感情,可是他结结巴巴的时间长了,不免担心他下面有什么话没好意思直接说出来。我想他不可能真为了与我告别,然后告诉我狗被杀了吧。我与他仅仅一面之交,有什么必要跟我告别呢。而且我对他暗中打探我家住址这件事,嘴上不说什么心里还是不愉快的。它涉及一户人家的隐私与安全。他可能不太了解城里人平日里连对门都不交往,更何况陌生人?那么他一大早找上门来,一定有迫不得已的事要办,可能是没有路费回家之类的吧。而我口袋里恰好还有一点钱,如果他说出来,那就给他吧。

可是他说到工程拖延、包工头跑了,说到工人们要闹事,话题又转回到狗的身上来了。我真觉得这个人有些不识趣了。如果要借钱为什么要没完没了地绕呢,门老这么半敞着,冷风直往家里灌。在农村或者工地上,这个点当然早起来干活了,可是在城市,尤其这样的周六早上,大多数人还在睡觉,我怕他把妻儿吵醒了。我就直接问他,你找我是不是有事需要帮忙?还特意问他火车票买了吗?他说火车票买了,是九点钟的火车,所以才会这么早打搅我。

说着,他就蹲下身解开手中的塑料袋。我一直没有注意到他是提着一个塑料袋来的。当我看他把塑料袋解开,心就一下子提起来,仿佛被一双利爪攥住了。这是我没有想到的:怎么说呢,我是一个从小就吃过狗肉的人,——父亲当年总是将自家养大的狗骗到拱桥上,用绳套勒住狗脖子,然后飞起一脚将它踹下去,狗活生生地垂吊在绳索上挣扎、惨叫……但是现在的我不会再吃了,甚至有些抵触。因为,我仿佛又看到了贝克汉姆的身影,它躺在楼道里,它想回来。

然而这个人是不知道我的感受的,他把塑料袋重新系好并且交给我说,这是他特意给我留的两条腿。“您、您也养了来福那么久,两、两百块钱,我也没有能力还给您了。所以,昨晚上就特意留了,两、两条腿……昨晚上,大伙忙了一晚上,煮熟了,很香。冬天吃狗肉,补身子呢……”他结结巴巴地说着,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我很有些不舒服,想生气,但是理智教我克制。我委婉地拒绝了他的好意。他可能以为我是“客气”,就想把塑料袋硬塞给我,我几次推辞都没有成功。他是固执而且真诚的,这一点能看出来。但是我真不想要,想发火。这时他先着急了,说这是他妻子的意思。他越急越说不出话,最后眼圈红了,语气才顺溜了。他说前些天他妻子死了,死在医院里,妻子生前一直念叨着我给他们的两百元钱,叮嘱他一定要还。可是他拼命挣钱,出去打零工,到头来连送妻子去火化场的钱还是工友们东拼西凑借他的,所以他只能,留了两条腿给我……

我沉默着,想安慰他几句,又不知从何说起。倒是他安慰我说,他妻子的病是绝症,他心里早有准备,之所以把她接来城里,一是方便照顾她,二是让她心理上觉得跟医院近,图个盼头。最后几天在医院,也就是给她打打盐水,但是他尽力了。这次他将妻子的骨灰带回去安葬后,永远不会再回来了。他要守着妻子的墓,并且在当地学养殖、搞种植、打零工,准备给儿子攒学费上大学……又说时间不早了,他要去火车站了,在城市这么久,他和妻子、还有来福,从没有遇到过像我和我儿子这么好的人,他得感谢我们一家。说完这几句,他趁我不备将塑料袋往我怀里一塞,就跑着下楼去。我这才想起口袋里的那点钱还没有给他,赶紧追下去,他就像有东西烫了他的手,没几步就到了一楼,出了楼道。

我目送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回到楼上时内心五味杂陈。或许,在他看来我养过他的狗,帮助过他,唯有把狗杀了,把狗身上最好吃的部位留给我,才能表达他最诚挚的谢意。但是在我看来,吃狗肉是残忍的,我怎么可能吃贝克汉姆的肉呢?这么想着,我轻轻地合上门,真不知该如何处置这位农民“兄弟”的馈赠。正发愁时,听见妻子在卧房内嘟嘟囔囔的,我无意细听,她一定在抱怨我跟一个民工啰啰嗦嗦这么久,吵醒了她睡觉吧;或者她以为我已经把钱给了人家,骂我钱多得没地儿花。那一刻,我真想冲进去质问妻子嘟囔我什么了?我和一个民工交往哪儿做错了?!但是我压抑着内心的怒火,什么都没有做……

不过,这个周末终究过得不痛不快的。我就在自己家用一瓶啤酒把自己灌醉了。醉意朦胧中,我真想离家出走啊,就像一首诗里写的:“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但是我办不到,我头昏脑涨、心情沮丧,胸闷,气短……我敢肯定我喝下去的不是酒,而是很苦的汁。我是暴饮失意、痛苦、绝望,将自己灌醉的。

这时单位却打来电话,通知我去上班,说之前打了很多电话我都不接。我这才想起病假早已到期。可我现在成了这么一副有气无力、虚胖臃肿的样子,怎么去上班呢?单位就下了最后通牒,说三天之内再不上班就要将我除名。我说我他妈的不想去,除名就除名!可是半夜里我想了很多,最终起来了。我准备好第二天要穿的衣服,还有人造革背包,然后开了很烫的水。尽管人胖了搓澡有些困难,但是搓下来的一根根黑色条状物,从来没有这么丰收过。我感到热水的痛快淋漓和身体的鼓胀舒展,整个人像海绵吸足了水,精神好了许多。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我叫醒儿子,如从前那般送他到学校,然后挤公交车去上班。当然,我必须要认错、写检讨。这是一个男人臣服于一个组织的过程。然后,我还是给“猫头鹰”写材料!——之所以如此,是这期间“猫头鹰”把另一个写材料的人也搞成精神抑郁了,那人脾气比我暴燥,有自虐、自杀倾向,以至于不得不将我召回单位接替他。自此,我的生活才渐渐复原。

如果有什么不满意,唯有中午吃饭时阿翀他们几个还爱拿我开玩笑,怪腔怪调地问我家里的哈士奇怎么样了?我装作生气的样子,面红耳赤地跟他们吵,他们发现我不像以前那么“好玩”了,只好隔三差五地猛戳一下我的肚子,提醒我:

“嗨,‘威猛先生’你再不减,就你是单位最‘重’要人物了……”

“这不,看你往我前面一站,手机信号都挡住了……”

减,我当然想减,只是越想减越是胖。我尝试过跑步减肥,每天晚上九点过后坚持跑步四十分钟。前几天还咬牙坚持,后来就无法忍受身体的疲惫,不想跑了。我开始节食减肥,这个过程同样痛苦,每天除了喝水,就吃水果和酸奶,半夜里肚子饿得咕噜噜叫,只能寄托于睡觉。可是怎么能睡着呢,如果那时候枕头上恰好出现一只蟑螂我也会捉了吃的。

此后的日子,我的体重不但没有减下来,还从一百七十五斤发展到一百八十五斤以上。关于失意之人患上抑郁之症,我不奇怪,可身体为何要不断地胖起来,我感觉连身体都在捉弄我——我竟莫名其妙地长成了我曾经痛恨的某些官员的模样!以至于被脂肪控制的我,脑子真的被肥油占据一般,不知不觉变得混沌、疏懒和随遇而安了。我不但迁就于新领导的丑陋、昏庸、猥琐与不可捉摸,而且放弃了平调工作的念头。不光如此,我也逐步接受了妻子的背叛,习惯下班回家只有儿子默默地陪伴我。朝这个方向说,我已经像一堵被雨淋湿的泥墙那样垮下,无声无息,匍匐在地,垮得踏实了,或者说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事实上这样的生活也说不上是好还是坏。只是偶尔,想到妻子背着我做那事已经很久,想到她有一个情人,那是一个孩子的家长,几乎每天开宝马车去接她,我表面上漠然置之,事实上那种痛苦,用摧心剖肝来形容也不为过……还有就是每次上下班,看见那些养狗人一如既往地牵着他们的洋派十足趾高气昂的狗,我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命运多舛土里吧叽的贝克汉姆——没错,在杀死贝克汉姆的罪魁祸首当中,难道就没有我吗?

现在,它那两条硬邦邦的腿还冻在冰箱里,有时候准备做饭,在冷屉里不经意翻到,眼前仍会出现贝克汉姆垂死的样子,想起它在铁棍木棒的围剿下径直朝我奔来。这时候,我会突然感到一阵瘫痪一般、陷在泥沼里的无能为力,仿佛要杀死的是我。

 
陈集益
《江南》 2018年第03期
《江南》2018年第03期文献
驻校作家,干的是啥? 作者:舒晋瑜,苏童,毕飞宇,阿来,方方,东西,张翎,谢冕,陈晓明,吴思敬,孙郁,张清华,王家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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